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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的街道上,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田丰与沮授并肩而行,脚步缓慢,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月光洒在两人的身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走了许久,田丰才终于忍不住,长叹一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公与,你说…这刘靖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沮授脚步微顿,抬头望了望夜空中的明月,沉默片刻,缓缓道:“元皓兄,你想问的,是他在辽东郡三日募兵万余的奇迹吧?”
田丰点头:“正是。我冀州人口百万,钱粮充足,世家归附,可就算如此,要募万余精兵,也需数月之功。刘靖偏居幽州,凭什么能让百姓如此拥戴?”
沮授轻轻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敬佩:“凭的,是人心。”
“人心?”
“没错,人心。”沮授的声音低沉而悠远,“元皓兄,你我生在冀州,长在冀州,一生为冀州谋划,可你我,可曾真正踏足过幽州?可曾见过那里的百姓?”
田丰默然,摇了摇头。
“十余年前,我曾因公出使幽州。”沮授缓缓回忆道,“那时候的幽州,是什么样子?贫瘠、荒凉、混乱、凄惨。胡虏年年南下,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十室九空,田野荒芜,城池残破,人人活在恐惧之中。”
“可如今的幽州呢?”
沮授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鲜卑不敢南下牧马,百姓安居乐业,男耕女织,商贾往来不绝,道路通畅,城池稳固。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虽不敢说盛世,却已是北疆少有的乐土。”
“这一切,是谁带来的?是刘靖。”
“幽州百姓,亲眼看着自己的家乡,从人间地狱,变成安稳乐土。他们知道,是谁在保护他们,是谁在为他们征战,是谁让他们能活下去,能活得有尊严。”
“所以,当刘靖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这不是兵,这是心,是民心。”
田丰停下脚步,站在街道中,久久不语。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远。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彻悟:“公与,你说得对。民心者,天下之大本也。这东西,比百万雄兵、千座城池、万担粮草,都要珍贵万倍。”
“主公坐拥冀州,却只知笼络世家,并不得百姓喜爱。而刘靖,却以边陲之地,收拢人心,众志成城。”
“这天下,未来究竟是谁的,尚未可知啊。”
沮授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的身影,在月光下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邺城幽深的街巷之中。
………
辽东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飞鸟,越过山川,跨过江河,以最快的速度,飞向天下四方。
邺城、许县、襄阳、成都、吴郡、长安……
每一座天下名城,每一位手握重兵的诸侯,都在第一时间,收到了这份来自辽东的绝密军报。
而每一个看到密报的人,脸色都变了又变,心神震动,彻夜难眠。
兖州,昌邑,兖州牧曹操府邸。
书房之内,灯火彻夜不息。
曹操身着便服,端坐于主位之上,面前摊着那份从辽东快马加鞭送来的密报。他的下手,侍立着荀彧、程昱、荀攸、夏侯惇、曹仁、夏侯渊等一众心腹谋臣武将,济济一堂,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份薄薄的密报之上,神色各异,却都带着深深的震撼。
曹操拿起密报,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才缓缓放下。
他没有发怒,没有震惊,反而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低沉而平缓,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安静的书房内回荡。
“好一个刘靖!”曹操放下密报,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赞叹,“诸位,你们都看完了?有何感想?”
夏侯惇性子最急,率先忍不住开口,声音洪亮:“主公!这刘靖也太吓人了吧!一个月,就灭了才割据三郡的公孙度,连颜良、文丑率领的三万冀州军,都被他手下黄忠、乐进打得大败而回!这仗打得,实在利落!末将实在想不通,袁绍的河北双璧,怎么就如此不堪一击呢?”
曹操笑了笑,看向一旁沉默思索的程昱:“仲德,你素来沉稳多谋,眼光老辣,你来说说,刘靖这一战,胜在何处?”
程昱闻言,上前一步,神色严肃,缓缓开口:“主公,刘靖此战,胜在二处,无可挑剔。”
“哦?愿闻其详。”曹操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第一,用兵之奇。刘靖避开公孙度仓促布置的防线,海路直取辽东郡,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公孙度割据未久,军心浮动、防备松懈,刘靖正是抓住这一点,一击致命,堪称兵家典范。”
“第二,也是最可怕的一点,民心之向。在辽东郡三日募兵万余,这是何等恐怖的威望?幽州百姓,视刘靖为父母,为神明,愿为其效死。得民心如此,天下谁能与之争锋?”
这话一出,书房内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曹操却摆了摆手,笑道:“仲德言重了。刘靖是人,不是神。他能得民心,不过是因为他保境安民,做了实事,百姓感念其恩罢了。这天下,从来没有天生的神明,只有顺势而为的英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声音渐渐低沉:
“不过,仲德说得也没错。刘靖这一战,确实又让他打出了威风,打出了气势。”
说到此处,曹操忽然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扫视全场:
“今日召诸位前来,不止是论辽东一战。本牧且问你等,刘靖与袁绍,必有一场死战。若两军全面开战,你等以为,最终胜者,会是谁?”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夏侯惇、曹仁、夏侯渊等武将面面相觑,皆是沉默。
曹操目光看向谋士:“文若、公达、仲德,你等以为如何?”
荀彧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却笃定:“主公,刘靖胜面,仍在七成以上。袁绍占地利、粮草之优,却无用人、决断之明。刘靖虽地狭兵少,却手握军心、民心,且用兵从无失手。长此相持,袁绍必败。”
程昱、荀攸亦同声附和:“文若所言,正是我等心中所想。”
满座文武,竟无一人看好袁绍。
曹操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脸色沉了下来:
“你等所言,正是本牧心中所忧。刘靖绝不能坐大,袁绍更不能亡!”
“若刘靖击败袁绍,尽吞冀州之地,坐拥幽、冀、并三州,兵锋直指中原,我兖州,首当其冲!到那时,天下再无人能挡其锋芒,我等皆成鱼肉!”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我都必须帮袁绍!”
众人闻言,皆是一震。
夏侯惇急道:“主公!那我等即刻发兵,北上助战!”
曹操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抹无奈至极的苦笑,声音低沉而无力:
“晚了……也远了。”
“张辽部,早已陈兵并州边境,虎视眈眈。刘靖虽主力在幽州,可并州方向重兵压境,死死牵制我军北上之路。我兖州兵马一动,张辽必挥师南下,直袭我兖州后方!”
“本牧……就算想保袁绍,也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一句话,让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曹操不是不想帮,是被彻底牵制,动弹不得。
就在气氛压抑到极致之时,荀彧缓步上前,对着曹操微微一揖,声音温和却沉稳,缓缓开口安慰:
“主公不必自责。其实,我等早已帮了袁绍大忙。”
曹操抬眼:“文若何出此言?”
荀彧从容道:“主公试想,若无我兖州陈兵河南,张辽所部数万大军,早已长驱直入,进入幽州助战。刘靖得并州援军,兵力大增,袁绍所承受的压力,何止倍增?”
“正因我军牵制,张辽大军不敢妄动,刘靖只能以幽州一州之力,独自与袁绍的冀州相抗。”
“冀州幅员辽阔,户口百万,粮草堆积如山,军械甲胄数不胜数,硬实力仍占据绝对优势。”
说到此处,荀彧语气微微一沉:
“如今,外力已尽。谁也帮不了袁绍。是生是死,是胜是败,全看袁绍自己,有没有本事守住冀州,有没有本事打赢这一仗了。”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寂静。
曹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久久不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