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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八章 刘表的怨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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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已不是轻视。

  这是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明……明公……”

  甘宁声音发干,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语:

  “甘宁……不通文墨,不习律令,只知舟船水战,这县丞之职……恐难胜任。甘宁愿为一小卒,入水军效命,望明公……”

  “够了!”

  刘表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面沉如水:

  “甘宁!本牧念你远来不易,授你官职,你竟再三推诿,是嫌官职太小,配不上你‘锦帆贼’的威名么!”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冰:

  “县丞一职,虽非显赫,却也是朝廷命官!多少寒门子弟,苦读诗书数十载,尚不得一县丞之位!你不过一江湖水寇,本牧不计前嫌,予你官职,你不知感恩,反而挑三拣四,真当本牧可欺么!”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甘宁心头。

  他站在那里,浑身冰冷,仿佛坠入冰窖。

  堂上,刘表面色铁青,眼神冷漠。

  堂下,蔡瑁、张允等人嘴角噙着讥诮的冷笑;蒯越垂眸而立,事不关己;韩嵩、刘先等人,皆是一副“早知如此”的轻蔑表情。

  没有一个人为他说话。

  没有一个人,看得起他。

  那一刻,甘宁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

  他忽然想笑。

  笑自己痴心妄想,笑自己不识时务,笑自己竟以为,这满堂衣冠,会给他一个机会。

  刘表此人,徒有虚名,外宽内忌,重用世家,轻贱寒士,胸无大志,只知固守安逸,根本不是能成大事的明主。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刘表。

  目光平静,再无波澜。

  “谢刘牧……收留。”

  他拱手,躬身,声音平静得可怕:

  “甘宁,领命。”

  没有争辩,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刘表见他终于“服软”,心中怒气稍平,冷哼一声,挥了挥羽扇:

  “下去吧。三日内赴任,不得延误。”

  甘宁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沈弥、娄发双眼赤红,死死咬着牙,跟在他身后。

  走出正堂,穿过庭院,迈出州牧府那扇朱漆大门。

  阳光依旧明媚,襄阳街头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可甘宁却觉得,这座号称“天下腹心”的雄城,此刻冰冷得令人窒息。

  州牧府内,刘表重新坐下,轻摇羽扇,听着属下的恭维,心中那点不快终于消散。

  一个水贼而已,走了便走了。

  襄阳城头,蒯良默默望着江面上远去的锦帆,轻轻叹了口气。

  “兄长何故叹息?”蒯越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

  蒯良摇头,声音低沉:

  “我观甘宁,虎步鹰视,非池中之物。今日我荆州不能容他,来日他必为荆州大患。”

  蒯越不以为然:

  “兄长多虑了。一介水贼,能成什么气候?离了荆州,他无非重操旧业,或投他人。这天下诸侯,谁又会真正重用这等出身之人?”

  蒯良默然良久,最终只是摇头:

  “但愿如此。”

  江风呼啸,掠过城头,卷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远处,长江东去,滔滔不绝。

  ………

  一出大门,沈弥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声音都在颤抖。

  “兴霸!刘表老儿也太欺人太甚!”

  “你一身通天彻地的水战本事,他不拜为水军主将也就罢了,竟让你去做一个小小的县丞,这是把我等当作匪类随意打发!”

  娄发也气得面红耳赤,胸口剧烈起伏。

  “那些荆州士族,个个狗眼看人低,从进门到现在,何曾有过半分尊重?这荆州,根本不是我等该待的地方!”

  甘宁站在街头,望着州牧府朱红大门,眼神冷厉如刀。

  “我早说过,刘表徒有其表,胸无大志,只知安守荆襄,纵容世家,绝非明主。”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等既已接受官职,便暂且前往南漳,忍下这一时。”

  “我要亲眼看看,这荆州官场,到底是何等模样。”

  “若是真的容不下我等草莽之人,不必你二人多说,某自会带你们离开。”

  “天下之大,岂无容身之处?”

  沈弥与娄发相视一眼,只能强压怒火,点了点头。

  三人不再多言,径直离开襄阳城,前往南漳赴任。

  南漳县城,距襄阳不远,只是一座普通小县。

  县丞府狭小破旧,庭院之中杂草丛生,麾下兵卒老弱不堪,兵器锈迹斑斑,与甘宁昔日在江上统领百艘战船、一呼百应的威风,判若云泥。

  更让三人难以忍受的,并非环境简陋,而是无处不在的歧视与排挤。

  荆州上下,早已传遍,甘宁是长江水贼出身,被牧伯随手打发到南漳做县丞。

  无论是县衙之中的文吏,还是周边郡县的驻军将领,见到他,要么冷眼相对,要么冷嘲热讽。

  平日里处理公务,旁人故意推诿刁难,不愿与他共事。

  但凡有宴席聚会,从来不会有人邀请他。

  甚至连街边寻常小吏,见到他一身锦袍,也敢在背后指指点点,出言不逊。

  沈弥与娄发身为甘宁的心腹,连个正经职位都没有,只被当作随从使唤,走到哪里,都要受人白眼。

  两人心中憋闷至极,数次私下劝说甘宁,不如趁早离去,何必在此受辱。

  甘宁却始终沉默。

  他没有走。

  他在等,在看,在观察刘表究竟是何等人物,荆州究竟有无前途。

  这一等,便是整整半月。

  半月之间,屈辱日日加身,冷眼时时相伴。

  南漳狭小的天地,容不下他的雄心;荆州腐朽的官场,磨不平他的傲骨。

  他心中越来越清楚,留在刘表麾下,永无出头之日。

  这日傍晚,夕阳西下,余晖将县丞府的院墙染成一片暗红。

  屋内,三人围坐于一张破旧木桌前,桌上摆着几碟简单小菜,一壶浊酒。

  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沈弥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也压不下心中的郁气。

  他重重将酒碗砸在桌上,碗底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兴霸,这日子,实在是没法过了!”

  “想我等昔日在长江之上,乘风破浪,快意恩仇,何等逍遥自在?”

  “如今来到荆州,不过半月,却要日日受这些腌臜之气,看人脸色,被人轻贱。”

  “某宁愿重回江上做水贼,也不愿在此苟且偷生!”

  娄发在旁连连点头,满脸愤懑。

  “兴霸,刘表老儿根本不把我等当人看。在他眼中,我等永远只是上不得台面的贼寇。”

  “那些世家子弟,更是从骨子里看不起我等。跟着刘表,别说建功立业,恐怕将来稍有不慎,连性命都难以保全。”

  “不如趁早离开,另寻出路!”

  甘宁端着酒碗,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碗沿,沉默不语。

  碗中酒液微微晃动,映出他沉冷的面容。

  良久,他缓缓抬眼。

  眸中,早已没有半分隐忍与犹豫,只剩下一片决绝与明亮。

  “二位所言,极是。”

  “刘表此人,外宽内忌,好谋无决,重用世家,排斥寒士,终究只是守户之犬,成不了大事。”

  “跟着他,我等三人,只会埋没一生,受尽屈辱,永无出头之日。”

  他猛地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如火,灼烧着胸膛,也点燃了心中沉寂已久的豪情。

  “这荆州,我等不待了!”

  “明日一早,便收拾行装,悄悄离开南漳,返回江边,召集麾下兄弟,离开荆襄!”

  沈弥与娄发眼前一亮,心中积压许久的郁气一扫而空。

  可随即,又生出几分迷茫。

  “兴霸,离开荆州容易,可天下之大,我等又能去往何处?”

  “我等出身低微,又能被谁真正重用?”

  其实他们也是在往自己的脸上贴金了。他们做过水贼,这当然是一个很差的履历,但最根本的原因是他们是叛主之人。没有当主公的不介意这些东西的。

  甘宁放下酒碗,目光投向北方。

  “二位可还记得,近些年来,长江两岸,处处都在流传的一个名字?”

  沈弥一愣:“兴霸说的是……”

  “燕侯,刘靖。”

  甘宁一字一顿,声音沉稳有力。

  “燕侯刘靖……”沈弥喃喃重复一遍,瞬间反应过来,“某自然记得!”

  “那位燕侯,自幽州起兵,十年之间,所向披靡,几乎从无败绩。”

  “如今雄踞幽、并两州,兵锋之盛,天下无双,更被朝廷亲封为燕侯,乃是实打实的当世雄主!”

  娄发也连连点头:“某在江上,也常听往来商旅说起。燕侯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麾下谋士如云,猛将如雨,是天下人公认的明主。”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微一沉:“只是……我等毕竟是水贼出身,燕侯乃是堂堂诸侯,会收留我等吗?”

  甘宁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

  “二位只知燕侯雄才大略,却不知,他的用人之道,放眼天下,无人能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天际,声音铿锵。

  “燕侯用人,有三不:不看出身,不问过往,不重虚名,只重真才实学。”

  “只要有本领,能立功,便是出身再低,过往再杂,他也敢破格重用。”

  沈弥与娄发对视一眼,皆有些难以置信。

  “兴霸所言,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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