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终如始,方能不败。
光护住一个荣园有什么用?
简单分水送粮,庇护数十孤儿又于大局何益?
前脚赶走了那些锅伙混混,后脚不就来了这些邪马台人?
就算没了这些邪马台人,也会有其他什么人来为非作歹。
唯有从根子上厘清制度,才能杜绝后患。
马秀才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案前,狼毫笔在砚台边缘轻轻一舔,饱蘸墨汁,复又落于文书之上。
自马氏逝去后,马秀才便总觉得有一股紧迫感,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追他一般
令他不敢有过多歇息。
每日只浅睡两个时辰,胡乱对付两口,其他时间便全部用来处理公务。
累了困了,就用冷水激脸。
修渠引水,灌溉荒田。
兴办义学,教化民众。
整顿育婴堂……
马秀才窝囊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快活过,好似整个人都止不住的燃烧起来,烧尽了全部的精气神。
马秀才处理公文的速度极快,将所有卷宗清空后,转而取出一巴掌大的金匮。
金属质地,外饰龙纹,内衬锦缎。
金匮一般是用来贮藏圣训、玉牒等极为重要的内容,由于可长期保存,千年不坏,更有金匮石室之美称。
马秀才取出里面的锦缎,稍加斟酌,提笔而写。
他不时目露沉思之色,甚至烦躁的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似乎眼下所写的内容不仅极为重要,而且哪怕以他的惊世之智慧,也感到分外艰难、晦涩。
而在院外的一棵老槐树上,枝叶婆娑。
王宝珠穿着一身碧色罗裙,杏眼乌黑透亮,唇红齿白,面容静谧而专注,就隐在枝叶间,正好奇地打量着堂中的马秀才。
“就一个平平无奇的老头嘛,怎么偏偏是他成了乾宁使?区区一凡人,却在两国之间长袖善舞……”
王宝珠嘀咕几声,有些不以为意。
渐渐地,
她看着马秀才伏案疾书的身影,看着那些从堂中进进出出的文吏,看着墙上新张贴的种种布告。
尤其是她听到《刍议》的内容,那些涉及农桑、税收、民生的政论,字字句句钻进她的耳朵。
王宝珠渐渐露出惊诧之色。
老实说,她有些没听懂。
她毕竟不过双十年华,正是明艳绝代,天真烂漫的时候。
哪怕家族重任,逼迫得她成熟老沉,但对于这些涉及到政事、烹国之策,不由得有些茫然了。
这些道理,可从来没有人给她说过。
王宝珠最熟悉的,还是如何用最少的法力,绘制出最为精良的符篆。
修习的是吞吐灵机之法,钻研的是符文禁制之妙。
一天打坐抽添几个时辰,这处玄门术语有何隐喻……
她是修仙者没错。
但仙人带给凡俗的知见障,同样适用于她这样的仙人身上。
朝廷,或者说十大【道统】同样有意识的,让寻常修士只知修炼,而不明牧羊之法、治国之理。
愚民,同样愚仙。
不过,虽然王宝珠没听懂。
但并不影响她觉得马秀才说的话,简直是字字珠玑,句句玄奥,只是稍加揣摩,便似有别样领悟。
开智了都。
“啧啧,这秀才确实有大才。无怪那些东瀛人都不得不退避三舍,孔秋华等仙官也颇为看重此人……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她正想着,忽然又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就是有大才又如何?这可是修仙界,是我等仙家的天地。凡人,哪怕有经世之智慧,也不过是草木一春,黄粱一梦,都是虚妄。”
“也幸好,这秀才不曾掌握可改天换地的伟力,若真让他修炼……嘶!!”
不知想到了什么,王宝珠都隐隐有些惊惧,脊背生寒。
而就在她浮想联翩之时,一阵妖风毫无征兆地从东北方向卷来,风中裹着腥臭,吹得院中灯笼忽明忽暗。
守门的两个衙役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重重黑雾扑倒,惨叫一声,没了声息。
便见那黑雾裹挟着道道光影,尽是些鳖、虾、鹤、蛇、蜈蚣等妖怪形态。
可待定睛一瞧,却又化作个个穿着各异,高矮胖瘦不同,手持神兵利器的仙家。
那黑雾也就不复阴寒之意了。
反而是仙气飘飘,祥云万丈,好似有仙宫坠落。
“有妖……仙人!!”
不知谁喊了一声,启稚堂中顿时乱作一团。
正厅内,马秀才听到外面的嘈杂声响,身形一颤,手中笔锋落下,打湿了文书。
但他却并未起身,反而加快了书写的速度。
“快,快磨墨!”
他急促的吩咐案前书童。
屋外一片鬼哭狼嚎,这书童都吓得快哭了,但手下动作不停砚石摩擦,吱吱作响。
“砰!”
正厅的大门被一股巨力撞开。
一名贴身保护马秀才的真意境武夫,此时浑身血红,骨骼碎了大半。
他踉跄着扑到案前,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嗬嗬声。
“马通使……速……速走……”
话未断绝,气已先尽。
马秀才死死攥着笔杆,指尖发白,却始终不肯挪动座位半分。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马秀才眼底死死看着锦缎逐渐成型、清晰的内容。
奋笔直书。
“不好,是十六营马那些妖魔?”
槐树上,王宝珠察觉来者气息,不由得心头一凛。
圣朝修士,虽都为披甲带鳞的仙家。
但也有个三六九等,血脉尊卑。
京畿的仙家,看不起外地的。
上宗的修士,自然瞧不上下宗和散修。
而下宗和散修们,也瞧不起劫修或者半路出家,连个像样跟脚都无的。
而对这样的劫修、跟脚低微的,大伙儿都习惯叫其一身妖魔、妖怪。
察觉到这群闯入启稚堂的修士的来历,王宝珠从树上跃下,落在院中,手中已握住了那方玄清砚。
她环视四周,只见院墙外涌进数十个妖兵,个个青面獠牙,手持刀枪。
“大胆狂徒,竟敢入城劫掠?!”
王宝珠厉喝一声,随即当空一挥,便是数十上百道火蛇符倾泻而出,好似化作连天瀑布,霎时划破黑夜。
“轰隆”一声,火光冲天,冲在最前面的妖兵被火蛇吞噬,惨叫着化作焦炭。
后面的妖兵没想到这里居然有修士埋伏,更不曾想到王宝珠竟如此挥霍。
那符篆仿佛不要钱一般,一张接一张,炸得院中地砖翻飞,硝烟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