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翊喉结滚动,干笑一声,结结巴巴道,
“道友,道友好手段……竟不逊色于我。此番斗法,在下收获良多,日后再会。”
说罢,他身影一摇,似有些慌张,一头扎进下方的葬海深处。
几下闪烁。
便彻底消失在茫茫水雾之中。
张虚灵站在云端,目光淡漠地瞥了一眼裴翊消失的方向。
他没有追。
他缓缓转过身,大步踏云而去。
“裴翊这厮,其实是个聪明人。”
他一边飞遁,一边心中暗忖:裴翊这厮,分明早已道行圆满、积累充足,无需击败诸敌也可突破【玄光】,且机会不小,却偏偏一直按捺,延迟突破……呵,他也知道了么?
“命数子。”
张虚灵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冷笑。
“应运而生,独占鳌头,然后突破玄光,再迈入道基……呵呵。”
此时天空乌云低垂,远处的云霞却呈现出一抹不详的血红。
葬海的波涛撞击着石岸,发出阵阵如闷雷般的轰鸣。
张虚灵回过头,神识如无形的巨手,拂过整个八百里公馆。
他的目光仿佛透过了层层密林与山川。
“遍数斗法中所有采炁修士,有望抢先突破玄光境界的,有越山道院的姚守一、乾宁国这边的陈长生、陈修杰、裴翊,恶伽罗……哦,还有鳌铭那个蠢货。”
“裴翊看清了局势,想来不会当这翘楚,那命数子就该从剩下几人中出了。等等,顺安兄呢?”
张虚灵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眉头微微一挑,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古怪的事情。
这老东西一直龟缩后方炼制符水,看似远离斗法喧嚣了。
但张虚灵对这厮颇为了解,一旦让陈顺安抓住能牟利、获取好处的机会,便一定不会放过。
尤其是,顺安兄跟那马良才交好,举止言谈中,更对圣朝乃至乾宁国,都有些尖锐的看法。
恐怕,也极为关注此次圣乾斗法,想争一个翘楚。
“不过顺安兄不过【采炁】后期修为,距离圆满都为时尚早,哪怕有所藏拙,想来也不可能抢先突破【玄光】。”
张虚灵默默想着,很快便离开了葬海,往南飞了一小阵,打算看看能不能再遇到十六营马的一些丧家之犬。
恶伽罗此獠,也不知是察觉到什么,从始至终都有意识地避开张虚灵,甚至借助十六营马、赤精大圣的妖氛隐藏自己。
张虚灵不敢大肆催发颅中玄光掐算因果,故而这段时间也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在八百里公馆内一寸一寸地慢慢逡巡。
正飞遁间,神识忽有触动。
他一转头,神色便有些古怪,只见西北方快速掠来一道身影,生得魁梧,满脸虬髯,通体披挂着好似盔甲般的赤红毛发。
正是赤精大圣。
“哈哈哈哈!张虚灵,你逃了整整三日,如今后有葬海,逃路被堵,我看你往哪里逃?!”
赤精大圣一见张虚灵,那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简直要喷出火来。
恨意浓郁得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想他赤精大圣,好不容易借助圣乾斗法、割让八百里公馆之事拉拢起一批兵马,还没逍遥快活几天,便被张虚灵这厮坏了大事。
兄弟们死的死,逃的逃,如今宛若丧家之犬!
他每每想起,便觉胸中一股恶气无处发泄,今日终于逮到正主,岂能放过?
“给我死来!”
说罢,他双臂一振,周身赤红毛发根根竖起,妖气冲天,化作一道赤芒直扑而来。
张虚灵看着这气势汹汹的一招,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之前没杀这猴子,倒不是因为心慈手软。
而是这厮的来历有些邪门。
这厮出身云梦大泽,说起来,是跳下山崖落进一上古修士洞府得了机缘,这才入道修仙。
但云梦大泽乃圣朝有数的灵异之地,上古、近古、前朝不知有多少神灵修士在此留下手段,简直就是一个城摞城、坟摞坟的所在,恶臭得紧。
万一赤精大圣背后有人呢?
否则,不过区区【采炁】后期,连裴翊一招之合都接不下的赤精大圣,当年岂能在【玄光】修士手中逃出性命,甚至还从云梦大泽窜到了大运河?
未免也太看不起玄光修士的牌面了!
真当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逆伐上境、战而不败?
“等等,有些不对。”
张虚灵眉心微微一亮。
颅内玄光轻震。
张虚灵心中一动,双目中有湛然灵光闪过,继而透过层层虚妄,看到了赤精大圣身上原本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的因果线,此刻竟然齐刷刷断裂了一大截。
他闭上眼,手指在袖中飞快掐算。
下一刻。
他的脸色变得极其古怪。
一幅画面在他脑海中浮现。
虺龙大将、玄蛇灵王夜袭武清县。
地阙巡水卒从天而降,剿灭妖魔。
法旨落下,浩浩然如天河倒悬,一应邪马台人纷纷湮没。
“大渎龙君?”
“这不是顺安兄这段时间一直在捣鼓的那个民间信仰吗?”
张虚灵心中一动,惊诧万分。
开什么玩笑。
光顺安兄驱使的力士便有如此实力,那顺安兄自个的境界又到了哪一步?
而且那法旨是何情况?!
张虚灵只是初入玄光,窥探的天机有限,掐算的因果也浮于表面,便看不出太多。
甚至当他想顺着因果线,探查更多时,便发现白茫茫一片,已经超出他的能力范围.
甚至不少存在,哪怕他稍稍动念,想朝那边看一眼,也会心神摇曳,生出大恐怖。
玄光亦有尽头,尤其是想窥探陈顺安这般的武道宗师,大气运者,恐怕非得【道基】真人亲自出手方可。
但不管怎么说……
“坏了!”
张虚灵猛地一拍大腿。
“老匹夫不会打着闷声发大财的主意,任由我等在前线打生打死,自己偷偷抢先突破玄光境界,好在我面前露一手、一雪前耻吧?!”
想到这里。
张虚灵越发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
这完全符合陈顺安那个老阴货的性格。
“不行,我必须立即手书一封,传信给他……不要突破,不要突破!”
赤精大圣的攻击已然压来,妖风裹挟着灼热的气息,铺天盖地。
张虚灵勉强招架,身形踉跄,仓皇往武清县方向逃窜。
妖风之下,他的一身道袍又噗呲撕裂,衣衫褴褛。
气息也虚弱了几分,脸色蜡黄,嘴角溢血,仿佛下一刻便要坠落。
“这头红毛猴子,腿脚倒是挺快,正好拿来送信。”
张虚灵看向赤精大圣,眼神带着物尽其用的审视。
两道遁光一前一后,划过天际。
经过葬海水域时,原本平静的水波缓缓散开。
水面下,一颗脑袋探头探脑,一寸寸地从波涛中冒了出来。
裴翊望着那道远去的赤芒,嘴角露出一丝同情的弧度,轻声嘀咕了一句。
“可怜的小猴子,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他看着张虚灵那远去的背影。
缩了缩脖子。
再次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冰冷的江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