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宁将兄弟们的惶恐、绝望看在眼里。他心中何尝不沉重？何尝不后怕？射杀刘磐时，全凭一股血气之勇和战场上的本能，如今冷静下来，才知道自己这一箭，射出去的不仅是一支箭，更可能是他们这两百多号人最后的生机。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江水腥味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沈弥、娄发，扫过甲板上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此刻却写满不安的脸。
“都怕了？”甘宁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压过了水声和风声。
众人沉默，无人应答，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后悔了？”甘宁又问，目光锐利如刀。
沈弥咬了咬牙，抬起头：“兴霸，我等随你出来，便没想过后悔二字！只是……只是如今惹下这泼天大祸，前路茫茫，我等……该当如何？”
“是啊，兴霸，”娄发也闷声道，“刘表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会传檄各州郡，画影图形，重金悬赏我等首级。这长江，怕是待不下去了。燕侯也是汉室宗亲，与那刘表一样。想来，刘表的海捕文书若是到了那里，燕侯那里终归得给刘表几分面子。至于燕侯会不会冒那么大的风险保下我等，实在是不得而知啊！”
“可不去投燕侯，我们又能去哪？除了燕侯，还有谁？曹操？袁术？他们恐怕更看重门第……”
甘宁听着，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开始有些涩，但很快变得豪迈起来，在这寂静的峡谷中回荡。
“哈哈哈哈哈！好！问得好！我们该当如何？我们还能去哪？”
他猛地转身，面对众人，双臂张开，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决绝与一种破釜沉舟的激愤：
“正因为杀了刘磐，正因为闯下了这弥天大祸，正因为刘表从此与我不共戴天！我们才更要去投燕侯！而且，必须去投燕侯！也只有去投燕侯！”
众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一愣。
甘宁双拳紧握，指节发白，目光如火，扫视着每一张面孔：“兄弟们！想想看！我们现在还有什么退路？回荆州向刘表摇尾乞怜？且不说他会不会接受，就算他假意接受，我等还有活路吗？必是死路一条！”
“去投别的诸侯？如娄发兄弟所言、曹操、袁术，哪个不是看重出身名望之辈？我等如今不仅仅是水贼，更是弑杀州牧亲侄、荆州大将的凶徒！”
“天下诸侯，谁敢轻易收留？不怕得罪坐拥荆襄、名重天下的刘景升吗？”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在每个人心中沉淀，然后语气一转，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狂热：
“唯有燕侯！唯有刘靖！”
“燕侯用人，但问才能，不忌出身，更不畏人言！典韦、徐庶之事，天下皆知！”
“他连朝廷钦犯都敢收为心腹军师，连古之恶来般的亡命之徒都敢引为贴身护卫，连周泰、蒋钦这样的江寇都能拜为水军都督、封以侯爵！”
“他何曾怕过非议？何曾惧过强权？”
“刘表势大又如何？”
“燕侯雄踞幽并，岂会畏惧一个守成之犬刘景升？”
“我等射杀刘磐，正说明我等有胆有魄，有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本事！”
“这等本事，在刘表那里是罪，在燕侯那里，或许就是功！”
甘宁的声音在峡谷中激荡，也点燃了众人心中那即将熄灭的火苗。
“我等已是无路可走之人！前有燕侯可能给予的生机和前程，后有刘表必然到来的无尽追杀！是束手待毙，引颈就戮，还是拼死一搏，赌上一切，去博取那一线生机和万分之一的荣耀？”
“我甘兴霸，选择后者！我相信燕侯刘靖，是真正的英雄，是能容得下我等这般凶徒、贼子的雄主！我相信我等这一身水上厮杀的本事，在燕侯麾下，必能派上大用场！周泰、蒋钦能做到的，我甘宁，带着你们，也能做到，甚至要做得更好！”
他抽出腰间双戟，猛地交叉撞击在一起，发出铿锵巨响，火星四溅！
“刘磐已死！与荆州已是不死不休！这长江以南，再无我等立足之地！但长江以北，幽燕之地，还有我等的活路，还有我等的功名！兄弟们！可愿随我甘宁，置之死地而后生，闯过这千里险阻，去投那或许能容下我等、赏识我等的明主？纵然前路刀山火海，纵然希望渺茫，也好过在此坐以待毙，被刘表像碾死臭虫一样碾死！”
沉默。
短暂的沉默之后，沈弥第一个站出来，他拔出刀，嘶声吼道：“兴霸说得对！没退路了！与其窝囊等死，不如拼了！我沈弥这条命，早就是捡来的！跟兴霸，投燕侯！生死无怨！”
“对！拼了！”
“左右是个死，不如死得轰轰烈烈！”
“兴霸带我们杀出去！投燕侯！”
“投燕侯！搏个出身！”
绝望转化为决绝，恐惧被豪情取代。
船上两百余人，无论受伤与否，此刻都被甘宁的话语激起了骨子里最后的血性和悍勇。他们本就是亡命之徒，绝境之下，反而激发出更加凶狠的求生欲望。
看到重新燃起斗志的兄弟们，甘宁心中稍安，但压力丝毫未减。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路，才是真正的九死一生。
“好！”甘宁重重点头，“既如此，我等便一条道走到黑！立刻检查船只损伤，救治伤员，清点物资。老鸹峡不能久留，刘磐虽死，其部下必会很快通报上游。我等需以最快速度顺流出峡，然后寻隐蔽处稍作休整，补充食水。之后，绕开荆州水军主要布防的江段，寻机登岸，弃舟北上！”
他看向北方，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山峦与江河：“幽州路远，关山阻隔，刘表必定沿途设卡拦截，发海捕文书。此去，步步杀机。但无论如何，唯有向前！抵达幽州，面见燕侯，方有一线生机！”
“愿随兴霸！万死不辞！”众人齐声低吼，声音虽竭力压抑，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惨烈气势。
船只不再停留，加快速度，穿过老鸹峡曲折的水道。
每个人都清楚，从射杀刘磐的那一刻起，他们已经彻底斩断了退路，如同离弦之箭，只能向着那渺茫的北方，那未知的幽州，那传说中的燕侯刘靖，亡命奔去。
未来是成为阶下囚、刀下鬼，还是真的如甘宁所说，搏出一个周泰、蒋钦般的功名与未来，唯有天知道。
甘宁的豪言壮语在江面回荡，暂时驱散了众人心头的阴霾。
他挺立在船头，江风扑打着他沾着血污和烟尘的脸庞，目光坚毅地望向北方，仿佛真的已经看到了那渺茫的希望。
沈弥、娄发与两百弟兄的齐声呼应，也给了他些许底气。
然而，当船只冲出老鸹峡，重新驶入相对开阔的江面，暂时摆脱了迫在眉睫的追兵威胁后，那份被强行压下的忐忑与沉重，便如江底的水草般，悄然缠绕上甘宁的心头。
他说的那些话，固然是真心所想，但何尝不是绝境之中，鼓舞士气、坚定信念的必要之言？
刘靖，燕侯，汉室宗亲，坐拥幽并，名动天下，用人不拘一格的事迹，他深信不疑。
可正因刘靖是汉室宗亲，是天下有数的诸侯之一，他才更加清楚，收留自己这一伙人，对刘靖意味着什么。
他们不仅仅是水贼，现在是弑杀荆州牧刘表亲侄刘磐的凶徒。
这不再是简单的出身问题，而是涉及州牧威严、朝廷体面、同宗情谊以及复杂政治权衡的严重事件。
刘表坐拥荆襄，带甲十万，名望崇高，是天下公认的仁德长者。
刘靖会为了他甘宁和这两百亡命之徒，去彻底得罪刘表，承受“收纳凶顽、挑衅宗亲”的舆论压力吗？
甘宁心里实在没有把握。
刘靖用人不问出身是真，但前提是有用，且带来的收益大于风险。
自己这一身水战本领，在江河纵横的南方自然是利器，可到了北地，在燕侯以骑兵、步兵见长的军队体系中，究竟能发挥多大作用？
能否抵得上收留他们所带来的巨大政治风险和与刘表的彻底交恶？
就更不要说刘靖现在麾下已经有了周泰和蒋钦两人，那两人的本事未必比他甘宁要差。
刘靖这样做值不值得？
甘宁不知道。
他只能赌，赌刘靖的眼光、魄力和他对人才的真实渴望，能压倒那些顾虑。
可这赌注，是他们所有人的性命。
一旦赌输，他们千里迢迢跑到幽州，很可能不是得到重用，而是被绑了送给刘表，以平息其怒火，换取政治上的便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