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时间慢慢推移，整个的二楼，
东北军的将校军官，越来越多。
会议厅内人声渐密。
不过李子文正与冯庸低声说着话，
余光却瞥见几个日本军官中的一人，径直朝自己走来。
走到跟前一两步远，微微欠身…
在众目睽睽之下，
竟是给自己一个颇为标准的军礼。
“李子文先生，幸会。”
一口汉语说得也算流利，只是尾音带着别扭的腔调。
站在对面，李子文神色微动，并未回应。
“町野武马，老帅的军事顾问……日本陆军中的‘中国通’……”
冯庸站在一侧，悄声俯在李子文的耳旁
町野武马看了冯庸一眼后，目光随即转向李子文，神色间竟带着几分敬意。
“在下曾拜读了先生《大国崛起》……虽然后半部分关于大日本帝国的论述，在下与先生观点颇有出入……但书中对西方诸国崛起之路的剖析，令人慨叹。”
町野午马眼中敬意，不似作伪
“…先生对于西方军事，教育，工业等诸多见解极为深刻……而这本书，在帝国的陆军大学，也已经列为必读教材。”
《大国崛起》这本书，可是自己闯出名堂之作。
没想到传到日本，
竟被这些军guo主义分子拿去研究。
“町野先生过誉了。”李子文语气冷淡，“一本书罢了，当不起日本陆军大学的研讨。”
町野武马似乎听出了语气中的疏离，却不以为忤，反而微微一笑。
“先生谦虚了。能写出这样一部放眼世界的著作，足见先生眼界之开阔………在下今日冒昧，只是想表达一份敬意。”
说着町野午马，又是一欠身，语气恳切
“无论政见和国界如何，但在下对于先生的学识…也是尊重……”
说完，町野午马行了一礼，转身走回那群日本顾问中间。
冯庸看着背影，有些不以为意，冷笑一声
“这小鬼子，倒是会说话。”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哎呀呀！李老弟，果然是你。”
一个粗犷的大嗓门从后面炸开，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裹着风闯了进来。
李子文抬眼一看，
熟人。
张宗昌。
穿着一身崭新笔挺的白色军装，大步流星走进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暴发户的气势。
“哎哟！李老弟！你可想死哥哥了！”
那嗓门震得李子文脑袋懵懵的。
“…今日见面…哥哥高兴，忍不住想要赋诗一首…”
李子文被他晃得身子直摇，眼瞧着要诗兴大发，连忙止住
“张司令，这才多久没见，至于么？”
“至于！怎么不至于？”
张宗昌瞪着眼睛，压低声音，凑到李子文耳边，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老弟，跟你说个好事儿——你给哥哥我牵线，慎昌洋行的事儿，嘿嘿，成了！”
李子文一怔。
张宗昌又挤了挤眼，
“这群洋鬼子还算地道，这批军火——步枪，机枪，还有火炮！都是好货！”
说着，忍不住直起腰，豪爽的拍了拍胸脯，
“老弟你放心，回头我就让人，把该给你的那份好处送到府上！哥哥我不是忘本的人！”
李子文听得心里一阵无力吐槽。
这话能当着这么多人说吗！
张宗昌虽然在后世名声极差
但此刻却拍着胸脯说，要给自己送钱
这一点，李子文丝毫不怀疑…
甚至不用等到明天，张宗昌嘴里的好处就会送到自己手上。
似乎是为了验证，李子文心中所想
张宗昌紧接大手一挥，不由分说，“就这么定了！晚上我就让人送去！”
说完，忽然想起什么，看了一眼冯庸之后，拉着李子文的胳膊，转向会议厅内众人。
“来来来，老弟，你头一回来奉天吧？这些人你还不熟，哥哥给你介绍介绍！”
说着拽起李子文，大摇大摆地走向那群年轻军官聚集的地方。
如今张宗昌手下十几万人马
自然是底气十足。
“这位，杨宇霆，杨参谋长！”
……
“这位，韩麟春，韩督办！管着咱们的兵工厂，那可是能造枪造炮的！”
“这位，姜登选，姜督办！”
也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张宗昌一路拉着李子文，把在场的重要人物几乎都指了个遍。
只是张作相、吴俊升这些老家伙，
倒是没去打扰，只远远指了指，低声说了两句。
“这位不用我介绍了吧？”张宗昌指着神色冷淡的郭松龄，“郭松龄，郭军长，而且还是咱们讲武堂的总教官，带兵有一套，少帅的心腹！”
李子文扫去
只见郭松龄微微颔首，有意无意地盯着自己，
眼底闪过一丝的冷意。
“自己怎么得罪这郭鬼子了？”
看在眼里，李子文不由的心中暗暗留意。
一圈介绍下来，张宗昌又拉着李子文走到一旁，像是看热闹一般…
“老弟，看明白没有？”
“怎么？”
“没瞧出来吗？…这屋里，两拨人——那边，杨宇霆、韩麟春他们，日本留学回来的，是一伙的。
这边，郭松龄他们，陆军大学出来的，少帅的人。
中间那几位老帅的拜把子兄弟，那都是老家伙。
不过也就是咱们老帅厉害，能把这些人拢到一起，换个人，早打起来了。”
李子文看了似笑非笑的瞥了过去，“张司令，你属于哪一派？”
张宗昌嘿嘿一笑，摸了摸光头，
“我？老子哪派都不是！老帅让我干啥我干啥！省心！”
只是不知是有意无意…
这边话音还没说完，一旁的会议厅内侧。
一个身材不高、穿着便装的中年人走出来，在门口站定，目光扫过全场。
最后落在眼跟前的张宗昌身上。
沉默打量了片刻后，突然“嘿嘿”的笑出声来。
“效坤不愧是咱老张的人…我放心！”
而厅内原本嗡嗡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下来。
张作霖。
李子文第一次见到这位“东北王”。
身材虽然不高，却敦实，面容黝黑，留着两撇标志性的八字胡。
眼睛精光，
此刻只不过站在门内，便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全场。
不愧是能从胡子里杀出来的枭雄
就光这股气势，透着股说不出的凌厉。
“都到了？”
张作霖开口，嗓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海城口音。
说着迈步走进会议厅，众人纷纷起身让路。
张作霖走到上首的主位，却没有立即坐下，而是转过身来，看过在场每一个人。
目光落在李子文身上时候，停留了一瞬。
刹那间
李子文只觉得目光意味深长，仿佛想要把自己看透一般。
只不过…
现在的自己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
当初曹锟，吴佩孚，冯焕章…
那个是寻常人物…
李子文坦然自若的目光，迎了上去…
片刻后，张作霖收回神来，在椅子上坐下。
“坐吧。”
众人这才纷纷落座。
“今儿个把大伙儿叫来，就一件事——整军。”
声音不高，一字不差的落到每个人耳朵里。
“咱们奉军，从当年俺老张出逃，到如今三十万人马…兄弟们不容易，……现在仗也打赢了……吴秀才也被咱们打跑了……按理说，咱们该论功行赏…”
只是突然，一声拍桌子响起，
“但现在…队伍多了，毛病也多了。妈了个巴子的，军纪松懈，吃空饷的、喝兵血的，什么玩意儿都有！”
全场肃然。
“我张雨亭把话撂在这儿——这次整军，谁要是拖后腿、使绊子，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说完，环视四周后，停在杨宇霆身上。
“邻葛，你把方案说说。”
杨宇霆站起身，从桌上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根据老帅的指示，这次整军…第一，改旅为师，统一编制…整编为20个师……统一番号，“东北陆军”，”
说到这里，杨宇霆声音一顿，
“另外严惩空额…各师旅团营，按实有人数重新核定编制……吃空饷的，追缴赃款，情节严重的，军法从事。”
此言一出，厅内不少人面色微变。
空额和吃空饷，那是是各军的“潜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