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敏之沉默。
翠姨的性子,自己知道,是留不住的。
如今父亲一走,拿了钱就跑……倒也干脆。
“大哥那边呢?”
老吴…语气中充满了萧索
“大爷……不好。”
“怎么了?”金敏之心中不由的一颤
当初自己南下的时候…大哥和大嫂佩芳,已经闹得厉害。
而且听老七说,大哥凤举还在外面养了个外室……
是妓院里的人。
大哥给她租了小公馆,置了首饰衣裳,三哥,老七他们都是见过的。
“自打总理去世之后…如今段执政上台…大爷,二爷,和三爷在衙门里的差事都丢了……前些日子,”
老吴拍了一巴掌
“大爷外面养的那人,趁着大爷不在,也把值钱的东西一卷,和姨太太一样…跑了。伺候她的丫头、老妈子的工钱都没给…都差一点闹到府上来。”
金敏之皱皱眉,哭笑不得
“跑了?大哥没追?”
“追什么呀?”老吴苦笑,“等大爷和三爷找过去,早就人去楼空,房东还堵着门要房租呢。”
这次金敏之不知该说什么。
自家这几个儿子,从小被太太宠坏了。
念书不成,做官不成,做生意更不成。
养个外室,还能被外室卷了钱跑了……
“大嫂呢?”
“大奶奶?”老吴又是一阵叹气,“大奶奶生了孩子之后…早就搬回娘家了。说是大爷不回家,她一个人守着空院子没意思…哎…其实大奶奶…寒了心!”
看着空荡荡的金家…金敏之又落寞的问道,
“二哥和三哥呢?”
“二爷还好,虽然也搬出去住了……但是和二奶奶倒也没出多大的岔子。”
“至于三爷……”一阵长久的沉默后,
老吴终于开口…
“三奶奶炒公债,欠下了一堆烂账…闹得的北平城,人尽皆知……三爷分的家产,全填进去了。还跟王家借了不少。”
“三哥现在……”
“三爷靠着总理之前留下来的情面……重新谋了个小差事…,只不过和三奶奶的也是闹得厉害。”
金敏之回想起旧事…虽然还是有些芥蒂…
但念着自己这几个哥哥,从小锦衣玉食,从来没吃过苦。
如今父亲一走,没了靠山,一个一个,都露了原形。
“燕西和清秋呢?”
老吴停住了…没敢吭声。
金敏之不由的咯噔一下,看了他一眼…
“说吧。”
老吴轻轻吁了口气…
“七爷那边……。”
作为五姐…金敏之也知道燕西的性子…
念书是不成的,做事也不成,平常只懂得吃喝玩乐,交朋友…
当初娶冷清秋,
燕西追冷清秋追得紧…自己也是支持的。
只不过现在,听着老吴的语气…
看来也是出了问题
“总理刚去世的那会,七爷跟七奶奶虽然有些矛盾,不过还好……终究没有闹到面子上来,只不过…五小姐你走了之后…”
“后来怎么了?”
“后来七奶奶生了孩子。七爷那新鲜劲儿一过,就不怎么回家了。”
金敏之眉头紧锁,带着不满语气…“他不回家?去哪儿了?”
“捧戏子呗。”老吴叹气,“有个唱青衣的,叫白玉兰,七爷迷得不行。天天去戏园子捧,花钱如流水。请吃饭,送首饰,包场子……分的那份家产,一大半都扔进去了。”
捧戏子!
金敏之心中恼怒,恨其不争
父亲活着的时候也就罢了,现在金家都到了什么境地,竟然还忙着捧戏子
“清秋呢?”
“七奶奶带着孩子,住在后头那小楼里。”老吴往院子深处指了指,“平时不怎么出门……”
“还有…六小姐和梅丽小姐…跟着太太在西山别墅…平日里也许久没有回来!”
死寂的金家客厅里
金敏之不由的心生悲戚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
当初门庭若市的金家…
真的好似食尽鸟投林,如今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擦了擦湿润的泪珠之后…金敏之忽然转身。
“我去看看清秋。”
后头的小楼,是金家最偏僻的一处院子。
从前是堆杂物的,后来清秋收拾出来,做了她们母子的住所。
穿过几道月门,走到院门口。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
只有二楼的一扇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金敏之上楼,敲门。
“谁?”
里头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警惕。
“清秋,是我。敏之。”
房门开了。
门口,冷清秋穿着一件半旧的豆青短袄,头发随意挽着,脸色有些苍白。
只不过怀里抱着个婴儿,正睡得沉。
“五姐……”冷清秋愣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五姐,你怎么来了?”
金敏之没说话,先是进门,昏黄的灯光下
只见屋里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桌上放着半碗粥,已经凉了……墙角堆着几块尿布,还没来得及洗。
只不过一旁的角落书架上…还堆满了不少书
墙壁上也贴着许多,临摹的字儿。
冷清秋抱着孩子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金敏之看着她,心里忽然一阵酸涩。
当初那个清秀文静的女学生,穿着月白竹布褂,梳着两条辫子,站在胡同口等金燕西的时候…
可现在……
“清秋,你跟我说实话…老七多久没回来了。”
冷清秋抱着怀里的婴儿,声音轻轻的…抬起头…原本清秀的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怨,只是带着无尽的疲惫。
“五姐,他……已经半个多月没回来了。”
金敏之攥紧了手。
“我让人去找过。说是……在戏园子,陪着那个白玉兰。我去过一次,站在戏园子后门,等了两个时辰。他出来,看见我,扭头就走了。”
冷清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的仿佛和自己无关。
可越是这样…金敏之心中越痛,张了张嘴后…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傻孩子…怎么不跟着母亲去西山别墅…哪里也好有人照应着你们母子两个。”
听到这话,冷清秋低下头,轻轻的笑了笑,
只不过笑的勉强,又看着怀里的孩子。
“五姐…你又不是不知道…父亲活着时候,母亲对我就有意见…更何况现在……既然这样倒不如在这里安静。”
说到这里,这段时间委屈,终于像决了堤的洪水
涌上了心头。
“当时有人说,说金家是高门大户,攀不上……我不听。我觉得他是真心的,他追了我那么久,等了那么久……我以为,他跟别的少爷不一样。”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呼啦呼啦响。
冷清秋把孩子抱紧了些,声音低低的。
“五姐,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初没嫁给他……我现在应该在学校里念书。或者,找个小学,教书。挣的钱不多,可够养活自己。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
她没说完,声音呜咽,凝滞在喉咙里出不来。
可金敏之听懂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只有隐隐的啜泣声。
金敏之站起来,走到桌边,从怀里摸出几张钞票,压在碗底下。
“清秋,这点钱你先拿着。明天我让人送些东西过来。你……你好好照顾孩子。别的事,以后再说。”
冷清秋没推辞,只是抬起头,看着金敏之,忽然问了一句。
“五姐,你说……女人这辈子,是不是就得这样?”
金敏之看了过去。
那张脸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可已经有了说不清的沧桑。
“不是。”金敏之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清秋,不是这样。”
冷清秋看着她,没说话,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金敏之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燕西哪里,我来劝他…还有…”她说,“你要是想出去做事,来找我。”
夜色深沉
阁楼里,金敏之早已经离开…
孤零零的两个人
冷清秋抱着孩子,坐在昏暗的灯光下,很久很久。
怀里的婴儿动了动,嘤咛一声。
低下头,轻轻拍着。
“小宝,”
不知道是说给孩子,还是说给自己…冷清秋轻声道,“你长大以后,可别像你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