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来一份。”
“好嘞…一份两个铜子儿！”
报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从腋下抽出一份报纸递过去。
中年人摸出两个铜子，接过报纸展开
目光在头版上扫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旁边一个吃油条的车夫凑过头来…“您老给说说！”
中年人没有回答，只是把报纸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无奈，长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法国人占了便宜，咱们吃亏了呗。”
这话一出口，早点摊子周围的人都吸引过来了。
就连一旁炸油条的师傅，也停了手里的长筷子，扭过头…
见得这番
中年人把报纸举起来，对着周围的人念了一段。
“中法协定”……
“金法郎折合银元”
“关税余款抵充”……
这些词一个个蹦出来，周围的平头百姓，听着脸上都是懵的。
虽然关心是关心…
但听不懂的还是听不懂！
“先生，啥叫金法郎？”突然旁边正在喝面茶的车夫，放下手里的碗，开口问道
中年人明显的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有人问这个。
顿了顿，神色一转，
不管对不对，先是应付过去
“就是……就是……说……本来咱们欠法国的钱，该还多少有个数。现在法国人把法郎算成金的，比银的贵了，咱们得多还。”
“多还多少？”
“这个……”中年人有些心虚的低头，看了一眼报纸，“上头没写具体的数。但肯定是不少。”
车夫“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低头继续吃他的面茶。
旁边那个啃着烧饼的苦力倒是开了口，声音闷闷的，
“王九……什么金法郎银法郎，跟咱们拉车的有什么关系？你多操的什么心，又不会少拉一趟。”
这话说得实在
引得周围几个人干笑了两声
而李子文坐在那里，心中思索
目光落在报童怀里那摞报纸上。
招手把报童叫过来，买了一份《晨报》，翻开头版。
标题很大，格外醒目
“金法郎案昨日经国务院正式承认——对法让步，舆论哗然”
看来，段祺瑞是真的跪了。
接着看下去
消息不长，
“……国务会议已经通过决议，接受法国的金法郎方案，中国将因此多支付数千万银元……”
摊子周围的议论没有停下…
不过声音倒是不大，
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这是要干什么？去年曹大总统还说不承认，段祺瑞今年就认了……几千万银元，就这么送出去了？”
李子文将报纸轻轻的合上。
一口气郁结…
堵在心口，憋得难受。
当初段祺瑞在野的时候，曾公开反对金法郎案…
可现在上台以后。
直接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无兵无钱，全靠关税、盐税余款…
为了维持执政地位…就可以弃国家之利益不顾…
换取列强承认与关税松口…
只是如此一来，汇率折算之下，
国家直接损失便达到了六千多万两…
紧接着意、比、西等国，纷纷效仿，总损失超过1.3亿元。
……
清晨。
金敏之同样起了个大早。
昨夜从清秋那里回来，几乎一夜没合眼。
想着如今金家惨淡…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
终于熬到了天亮…
披了件外衣下楼，打算先去街上给清秋和孩子买些东西，
再叫一辆车去西山别墅看母亲。
刚走到二门，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响动。
“七爷，您可算回来了，少奶奶她……”
“知道了知道了。”一个懒洋洋的男声传入金敏之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老吴，我账上还有多少钱？先支给我。”
金敏之的脚步顿住。
转过影壁，就看见金燕西站在前院的树下。
一身月白色西装，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
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倦意……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可两颊凹陷，眼窝发青。
才两三个多月没见，瘦成这样。
虽然有些心疼，但是金敏之压了一夜的火，终究是“噌”地一下就蹿了上来。
“老七。”
金燕西回过头，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扯出个笑来，
“五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问你，”金敏之走过去，站在面前，冷冰冰的问道，“你多久没回家了？”
金燕西的笑容僵在脸上。
“半个月不回家，你去了哪儿？”
“五姐，你这话说的……”金燕西干笑两声，眼神躲闪着，“我这不是有应酬吗？再说了…”
“应酬？”金敏之冷笑一声，直接打断，“是应酬还是捧戏子？”
金燕西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捧那个叫白玉兰的，花了多少钱？”金敏之更近一步，有些咄咄逼人，“你分的那份家产，还剩多少？”
“五姐！”金燕西脸色变了，声音也硬了起来，
“我的钱怎么花，不用你管吧？”
“不用我管？”金敏之怒极反笑，“金燕西，你睁开眼睛看看这个家！父亲走了，大哥丢了差事，三哥欠了一屁股债…母亲去了西山……”
“现在你在外面捧戏子，……你的老婆孩子呢？清秋带着孩子住在阁楼，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你知不知道？”
金燕西低着头，一只手插在裤袋里，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不吭声。
“我问你话呢！”金敏之厉声道。
“我……”金燕西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耐，
“五姐，你不懂。我跟清秋……我们之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金燕西不说话了。
金敏之深吸一口气，压了压心头的火，“老七你不是小孩子了。你是当爹的人了，清秋跟着你，孩子也生了，你就不能……”
“我当初就不该娶她！”
金燕西突然开口，声音又急又冲，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金敏之一愣。
金燕西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酒还没醒，还是真动了气。
“五姐，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以为我愿意这样？”他越说越快，声音里反而带着一股子委屈和愤懑，
“我当初追她追了多久？花了多少心思？娶回来了又怎么样？她能帮我什么？”
“你……”
金燕西像是开了闸，收不住。
“当初我要是不娶她，娶了秀珠”
“你说什么？”
“白秀珠！”金燕西提高了声音，眼睛里闪着狠厉，
“白雄起现在什么位置？总长！北洋政府红人！当初我要是娶了秀珠，现在能在衙门里连个差事都捞不着…”
金敏之怔怔地看着他，仿佛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弟弟。
“五姐，你不知道，”金燕西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懊悔，
“父亲一走，谁还认得咱们……以前那些朋友，现在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大哥，三哥衙门里的差事，说没就没。我想谋个事做，人家连门都不让进。我去找过白雄起…”
“你去找白雄起？”
“他不见我。”金燕西苦笑一声，“秘书出来说，白总长太忙，改日再约。改日？当初父亲还在的时候…呵呵……他会这样？”
金敏之终于听明白了。
此刻看着面前这个西装革履的弟弟，忽然觉得陌生得很。
“所以呢？”金敏之脸上看不出喜怒，声音轻轻，“你后悔了？后悔没娶白秀珠？”
金燕西别过头…只是语气中耿耿于怀
“五姐，大哥他们，好歹还分了家产搬出去住了。我呢？分的那点钱，能撑多久？清秋那边，我能怎么办？”
“所以你就不回家了？把她们娘俩扔在后院不管？”
“我回来能干什么？”金燕西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股子无名火，“回去听她哭？看她那张脸？她见了我就掉眼泪，好像我欠了她什么似的。我也烦！我在外面好歹还能清静清静——”
“清静？”金敏之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
“你管捧戏子叫清静？你在外面花天酒地，你老婆孩子扔在后面，你说你清静？”
“五姐！”金燕西也急了，“你到底向着谁？我是你亲弟弟！”
金敏之喝道，“清秋是你明媒正娶的太太，孩子是你亲生的骨肉！你说这种话，还算是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