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清华可比北大过的阔气多了。
进了那个继续标志性的灰砖白石,仿文艺复兴券柱大门……
旁边立着“入校车马缓行”木牌,
“这位同学…不知道赵元任先生现在何处?”
不知道是历史发生了细微的变故…
没想到昨个儿周贵打听来的消息,原本这时候应该在欧洲游历的赵元任,竟然已经回国了。
“赵先生?”学生想了想,“是刚从欧洲回来的赵教授?…现在应该在工字厅那边……你找他有事?”
李子文咧嘴笑了一下,“给赵教授送点东西。”
“奥…”
学生点点头,伸手指道,
“工字厅在东边,过了大草坪一直走,看见一座中式四合院子就是了。赵先生这些天忙着整理东西,多半在。”
李子文谢过,顺着路往里走去,
而方才那名学生…同样走了两步后,
忽然反应过来…嘴里嘟囔道,“刚才那是谁啊,看着怎么有点眼熟!”
刹那间,一道灵光闪过
低下头,看了眼手里最新的《晨报》
《女师大运动风波不止…李子文声援诸学生》
仔细的又瞧了瞧报纸上的照片
虽然有些模糊
但是那道身影还是能认得出来…
“李子文…李先生!”
回过神来,扭头看去…
哪里还有李子文的身影。
不由的一阵懊恼…
怎么刚才没有认出来!
“不对…不对…李先生来清华园干什么!找赵教授…难道也要来清华教书…”
只是一瞬间
脑子里已经闪过了好几种可能…
李子文脚下是平整的石板路,
边走边看…
这地方跟北大那边真不一样。
北大红楼周围全是胡同巷子,窄得地方只容两个人并肩走,这边却开阔得像公园。
工字厅不难找。一座青砖灰瓦的院子…
原本是熙春园的主殿。
院门半开,里头静悄悄的。
刚一步踏进去…走了没多远
西客厅里,走出来一道人影。
五十出头,身材不高,面容清瘦,两鬓已经斑白,精神有些萎靡。
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朝自己方向走来…
看着越来越近的身影
李子文微微欠身,拱手一笑…没想到今个儿还能在清华园遇到这位。
“晚辈李子文,拜见任公!”
对面的梁启超脚步一顿,抬眼看了过来。
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像是久未安眠的样子。
上下毫不避讳的打量着李子文,脸上也带着吃惊之意。
“你就是李子文?”
声音不高,带着广东官话的尾音,语速不快。
对于这位戊戌变法的领袖人物…李子文还是带着敬仰。
从保皇到拥护共和,
始终追求国家,民族进步
立场随时代进步。
尤其是对子女教育堪称典范,一门三院士…
“如假包换。”李子文略带几分调侃
梁启超走上前来,终于哈哈笑了起来,
“好!好!果然青年才俊,当初我读《大国崛起》的时候就在想,写出这样书年轻人什么模样…”
说着,梁启超原本散步的打算,直接取消
拉着李子文回到了西客厅…在椅子上坐下,让人倒了杯茶。
“你的书和文章写的不错!”梁启超说,“很多东西,比大多人都要透彻……你看得很准。”
“任公过奖了。”
梁启超摆了摆手,“你不必谦虚。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能写文章…见识却没有你这么多。”
“我不过是写了些书,说了些话。任公当年做的事,是提着脑袋去拼的。”
李子文这话没有作假…语气带着尊敬
梁启超微微一怔。
“任公二十六岁,跟着上书光绪帝,办强学会,办《时务报》,推动戊戌变法,救国救民……虽变法不成,但任公回国,又积极投身共和,反对帝制……”
“够了够了,”梁启超摆了摆手,笑着打断了,“你再夸下去,我这老脸就没地方搁了。”
顿了顿后,脸色萧索了几分,沉默了片刻之后
“当年菜市口谭复生,杨叔峤…他们丢了性命…而我却远遁日本,苟活下来…”
见得梁启超提起往事,李子文没有插嘴…只是静静听着。
“我这些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当年的变法为什么失败。……以前我觉得是慈禧太后,荣禄他们这群人太顽固……或者我们太激进……而且袁世凯为了一己私利,背叛变法……”
梁启超叹了口气,忍不住继续说道,
“但后来我越来越觉得,根子在我们的国民身上……我们搞变法的时候,国民的精神与人格,还是奴性,保守的…你让这样的国民去变法、去立宪、……怎么可能成功?”
自打戊戌变法失败之后…
梁任公流亡日本之时,在《新民丛报》发表的一系列长文,
李子文清楚
梁启超方才所讲的
就是“新民说”
后来直接影响新文化运动…和现代公民观念形成。
“可现在…戊戌年这都快三十年过去了,我们学变法、学革命,但是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哎!军阀混战,列强环伺。什么共和,什么国会……”
梁启超叹了口气,有些怅然若失…
李子文看着这番模样…心中也有些了然
自清庭覆亡之后…梁启超也积极投身政治。
先后成立进步党,出任政府的司法总长、制币局总裁、财政总长……反袁护国……反对张勋复辟
可结果那…
没有什么改变…
一番折腾下来…不免有些心灰意冷了。
“听说你曾在燕大讲着课…”
李子文有些诧异,刚才还说着戊戌政变
现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虽然心中有些疑惑…但是还轻轻点了点头…
“当初应司徒雷登校长之邀,在燕大授过几节课。”
“既然如此…你也来清华开课如何。”见得李子文有些疑惑,梁启超开口解释道,“今年的清华打算停止招收留美预科生…创办自己的大学部…你若是愿意,我去与曹庆五说。”
李子文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清华改办大学,这事前世在史料里见过。
一九二五年,清华学校开始设立大学部,从此不再只是留美预备学校。
同年更是在梁启超的推动之下,成立国学研究院,
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赵元任为导师——就是后世传颂的“四大导师”。
如今是一九二五年四月,正是清华转型的前夜。
“任公抬爱了。”李子文欠身道,“我在燕大不过是讲师,讲了几堂闲课,算不得正经教席。清华要办大学部,我这点学问……”
“你这话就不对了。”梁启超起了爱才之心,“你写的《欧洲史》也好,还是《大国崛起》也好,单是那几篇论宪政改革的文章,比许多留洋回来的博士写得透彻。你要算不行,那好些教授就该回家种地了。”
听着这话说得风趣,李子文忍不住笑了起来。
梁启超继续道,“清华改大学,也不是换个牌子那么简单。从预科到本科,课程体系、师资队伍、学术风气,都要重新来过。曹庆五——就是曹云祥校长——他跟我提过几次,说想找些有新思想的人来教书。正巧今个儿你过来…倒省的到时候再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