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李子文在客厅里站了片刻。
“大事……”
不过听着冯庸的语气,好像并不是什么坏事,
脑海里飞速转了几圈。
磺胺。
只能是磺胺。
在申市的时候,汤瑞昭就已经发过电报磺胺提取成功,
算着日子,肯定是又有什么新的进展。
想到这里…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天色漆黑,已经快八点了。
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今晚得先把北平这边的事情安排妥当。
李子文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给钱玄同打去。
“德潜兄,是我。明天我去趟奉天,北平这边你盯着,如果有事…可以随时拍电,我几天就回来。”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只是叮嘱了几句后。
挂了电话,李子文坐在沙发上,
脑海里,把磺胺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当初在协和拐来汤瑞昭,
后来拉着冯庸和张学良入伙
砸钱,买设备…请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如今终于算是见到成果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
李子文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一身中山装…
将当初曹少帅送那把勃朗宁揣揣进兜里,
虽说从北平到奉天这一路火车上还算太平,
但是也算有备无患。
刚下楼到六国饭店的大堂,就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军装的年轻人迎了上来。
“李长官?”
年轻人操着一口浓重的奉天口音,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李子文点了点头。
“冯司令派我来接您。车在外面等着呢……咱们得抓紧,七点十分的火车。”
“嗯!”
李子文应了一句后,跟着出了饭店大门。
直接坐上一辆早就停好的汽车,一路往火车站方向驶去。
八月
北平的天亮的早,
虽然只有五六点,
但是街道上已经有不少的的行人和早起忙活起来的商贩。
半个钟头不到
前门火车站,
年轻人已经提前买好了票……一间头等包厢。
“李长官…冯司令说了,这一路得十几个钟头,给您订了包厢,清净。”
李子文点了点头,两人上了车后,这才发现包厢还有三四个荷枪实弹,穿着奉军军装的士兵。
看来也是五哥儿安排好的。
随着七点的钟声一响
没过多久,火车鸣笛一声,雾气蒸腾,开缓启动。
随着车窗外的景色逐渐的变幻
从北平的残破高耸的城墙…渐渐变成了空旷的田地。
偶尔经过站台,也是稀稀拉拉的乘客。
晃荡…晃荡中
火车终于过了山海关,透过窗户…李子文看着远处几座工厂的烟囱冒着黑烟。
虽说奉天这边,日本人的势力不小。
但是也不得不说,张雨亭也的确花了不少功夫,工业基础比关内绝大数地方都是好上许多。
……
终于夜幕降临的时候,
在一片昏黄的灯光中,火车进了奉天站。
“李长官!”
李子文刚下车,就看见站台上停着一辆军车…
带自己来的那个年轻人快步走过去,跟车上的司机嘀咕了几句后。
转身把李子文引上了车。
后面还跟着一辆卡车,载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奉军士兵。
车没有进城,直接拐上了城外的一条土路。
一阵颠簸,
路越走越偏,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绿油油树林…山岭。
李子文坐在车厢里,心里越发笃定,
“看来,五哥儿这是听自己劝,把人藏到山里去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最后果然一处山谷里停了下来。
……
“子文!你可算来了!”
李子文刚跳下车,环顾四周。
透着月色,见得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来,地势隐蔽。
山谷中间有几排灰砖房子,外面围着铁丝网,门口有哨兵站岗,看上去就像是个小型军营。
听见外面的动静
冯庸大步流星地从屋里走出来,脸上带着喜色。
李子文瞧去…比几个月前黑了不少,也瘦了些,但精神头十足。
“五哥儿。”李子文迎上去。
冯庸也不废话,直接拉着人就往里走。
“走,先带你看看。”
穿过几道门后,两人来到一排平房前。
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木牌……“临床观察点”。
走到跟前
李子文这才注意到,周围至少有十几个士兵在巡逻,而且个个都配着枪。
瞧着架势,警惕性极高。
跟着冯庸,
推开最里面的一扇门,两人走了进去。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道,
橘色灯光下,正中央是一张铺着白床单的病床,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男人
盖着薄被,左腿打着绷带…
床头的输液架上挂着一个玻璃瓶,淡黄色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看见冯庸进来,床上那人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别动。”
冯庸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转头对李子文说,
“这个是沈阳兵工厂的工人,上个月机器出了事故,腿被铁皮划开一道大口子……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感染了,高烧四十度,伤口化脓,人烧得说胡话。”
李子文走到床边,低头仔细看了看那人的脸。
虽然苍白,但神志清醒……这不是一个败血症病人该有的样子。
“当时医院已经准备截肢了。”
突然旁边一个声音响起,只见一身白大褂,带着口罩的汤瑞昭。
大半年不见,汤瑞昭像是老了十几岁。
头发乱糟糟的,眼眶发青……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眼睛里却泛着光亮。
“汤先生。”李子文伸出手,“辛苦你了。”
汤瑞昭握了握他的手,语气虽然平静,但激动遮掩不住,
“李……李先生,动物实验做完了……有效率百分之八十七,现在我们……我们开始试人体了。”
说着,指了指床上的病人。
“这是第三个。前两个一个是阑尾炎术后感染,一个是外伤感染化脓,用了磺胺之后,体温三天内降到正常,伤口开始长肉芽组织……现在用药第七天,体温正常了,血象下来了,伤口已经没有臭味了。”
李子文眉头一挑,没有说话,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那个工人的额头。
凉的。
“能保住腿吗?”李子文问。
汤瑞昭点头,
“只要不出现反复,不用截肢…只不过,用药的过程,有人也出现了一些副作用,牙龈鼻腔自发性不停出血……全身出现淤青溃烂无法愈合,甚至出现了尿血的情况!”
“这是纯度不够…要进一步提纯,而且剂量是不是过大!”
李子文连忙反应过来…
在合成过程中,如果粗品杂质苯胺、磺化副产物含量超标的话…
就会造成全身重度急性过敏高热反应,就是汤瑞昭嘴里的情况,
而且一旦重度过敏,甚至危机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