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发抖
“山海关丢了,连山丢了,锦州也丢了……接下来……新民丢不丢?辽河丢不丢?奉天丢不丢?”
没有人接话。
张作霖忽然直起身,让人抱出一摞一摞的奉票,
“哗啦”一声全倒在桌上。
花花绿绿的钞票散了一桌。
“都拿着。”张作霖语气阴沉,甚至带着些破罐子破摔,“跟俺老张一场,临别了,也没什么好东西给你们。这些奉票,能兑就兑,兑不了就当个念想。”
所有人齐齐站起来。
“大帅!”张作相手里的烟锅子掉了,眼眶通红,“您这是要干什么?”
“干什么?跑啊。”
张作霖怒极反笑,“……郭鬼子要的是我老张的脑袋,我给不了。可我这条命,总不能白送。”
“汽油预备好了……等咱们一走,妈了个巴子的,这里全烧了……还有日本租界那边,我也打好了招呼,实在不行,就去大连。”
张作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大帅!”王永江上前一步,连忙劝道,“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吉林、黑龙江的兵正在调,吴督军的骑兵已经到了四平街,车元震的部队也在往南赶……”
“妈了巴子的,赶来收尸吗?”
张作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掏出一根烟枪,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
“郭鬼子手里七万人,那都是小六子练出来的精兵。咱们手里还剩什么?老弱病残,乌合之众,拿什么打?”
猛吸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咳得弯了腰,眼泪都出来了。
“小六子呢……”
张作霖忽然喃喃地骂了一句,扫了一眼不远处,
神色萎靡的张学良,
“老子把家底都交给你,你就是这么给老子守的?”
“郭松龄是你小六子的人,七万精锐是小六子的兵,连起兵造反,打的都是“拥张学良主政”的旗号……”
越说越恨
“不争气的东西!”张作霖不顾众人在场,烟枪一摔,“你要是争气,郭鬼子能反?你的兵能造你爹的反?”
见得张作霖这番,下面众人连忙劝道,
“大帅?”
“滚!谁也别给他求情……没看见…郭鬼子的通电都说了,让俺老张下野,让他…来当这个东北王。”
北平
“……各位听众,欢迎收听《西洋风物》栏目。今日我们聊一聊法兰西的咖啡文化。在巴黎,咖啡馆不仅仅是喝咖啡的地方,更是文人墨客、思想家们聚会议论的场所……”
李子文听着播音员的声音。
这个栏目是自己刚在一周之前,专门开设的。
为的就是让国人,
对西方风土人情有更多的了解。
不用编故事,不用想情节,只要把自己留学时经历见闻,
写出来就行。
倒也轻松。
而且…一经播放
反响竟然还不错,
尤其是受一些学生和年轻人的喜欢。
“……巴黎人常说,咖啡馆是他们的第二个客厅。无论贫富,只需买一杯咖啡,便能坐上一整个下午……”
“铃……叮铃铃……”
突然…电话铃响了,
李子文皱了皱眉,起身走到客厅,拿起话筒。
“喂?”
“子文,是我,冯庸。”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急促和疲惫。
“五哥儿?”李子文怔了一下,“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郭松龄反了,现在锦州已经丢了。”
“我听说了。”
李子文的语气平淡,踌躇了片刻后,
“奉天现在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妙。”冯庸的声音也没底气,
“大帅府里乱成一锅粥,老帅有了通电下野的念头……形势一旦不对,就离开奉天去…大连。
至于…六哥儿……整个人也是左右为难……”
“郭鬼子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七万精锐也是他练出来的。现在打出的旗号是‘拥张学良主政,改革东北’,你让老帅怎么想?”
李子文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当初反复相劝…
不听,不听,就不听。
好了,
现在郭松龄真的反了。
还能再说什么…都晚了。
“子文,”冯庸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我问你一句实话。”
“你说。”
“你觉得……咱们奉军能挺过去这一关吗?”
李子文握着话筒的手一顿,
没有立刻回话。
而电话那头,冯庸的也不由的忐忑起来
“五哥儿,”
十几秒钟后,李子文终于缓缓开口,
“郭松龄,成不了。”
“真的?”冯庸情绪明显松了下来,像是一块石头落地。
“八九不离十。”
虽然知道最后郭松龄会兵败巨流河,
但李子文还是几分保留说道。
“你怎么看出来的?”冯庸追问道,“现在锦州丢了,奉军全线溃退,郭鬼子的前锋已经到了新民,离奉天不到二百里地……”
李子文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外面漆黑的夜色
“五哥儿,这次郭松龄,虽然打着拥少帅、清君侧的旗号起兵,但是说到底,还是师出无名,大义不正……最终军心根基,先天不稳。
除此之外,虽然李景林和冯玉祥通电,三人结盟,共同反奉……
“这个我知道。”冯庸也有些担忧_
“五哥儿,你真以为他们是一条心?”
冯庸一愣,“什么意思?”
“冯玉祥和李景林是什么人…你也清楚!各人打各人的算盘,……现在郭松龄势如破竹,他们自然跟着支持。可只要战事有变,第一个撤梯子的就是他们。”
“不过…这次最主要的还是日本人!”
“日本人?”听着话筒里,李子文忧虑的语气,冯庸下意识的重复道。
“对。日本人……五哥儿,郭松龄通电里写的是什么?罢内战、拒日寇’……这是他的原话。”
“可你想想,东北是谁的地盘?日本人在东北有多少利益?满铁、矿山、工厂、商行……他们经营了几十年,会眼睁睁看着一个‘拒日寇’的人坐稳东北王的位置?”
冯庸脑子一转,立刻反应过来。
“你是说,日本人有可能会插手?”
“不是有可能。”李子文的声音很笃定,“一旦郭松龄拒绝日本人的要求,他们是一定干预。”
记得前世,郭松龄就是拒绝日本人。
所以在日本人干涉和打压之下,
这次反奉战争最终兵败收场。
“可老帅不一样。”
李子文的声音说不出冷笑,还是嘲讽
“这些年跟日本人打交道,虽然也有时候虚与委蛇,但需要的时候签条约、给好处……也绝不含糊。
和郭松龄相比。老帅更符合日本人的利益!”
“所以……”
“所以…哪怕日本人不会直接出兵,也会从侦查,军火补给支援奉军。”
电话那头,冯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而李子文沉吟了一下,
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提醒少帅一句。”
“什么?”
“这件事过后,日本人的要求,肯定会得寸进尺。”
李子文的语气变得凝重,“他们的便宜可不是这么好占的…”
沉默了几秒,自幼和日本人打交道。
冯庸自然知道,
就日本人那见利忘义的脾性,
子文说的,绝对是真的。
……
过了片刻,
“我知道了,多谢。”
“五哥儿,客气了。”
“对了,子文,等这边安定了,你来一趟奉天…制药社这边有些事情,需要商量一下。”
“好。”
挂断电话。
房间里的广播还在响着。
“京城瑞蚨祥,名冠八大祥,绫罗锦绣花色全,用料考究做工精,穿衣体面,当属瑞蚨祥……地址…前门外大栅栏街5号,电话………”
郭松龄。
民国十四年十一月,在滦州起兵反奉。
十二月,兵败巨流河,夫妻二人被俘处决。
从起兵到败亡,不过一个月。
可就是这一个月,
改变了东北的命运,
甚至在一定程度,也改变了此后几十年的历史走向。
李子文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电台里声音一变,
广告结束
“……有人说,巴黎的左岸是思想的摇篮。海明威、毕加索、乔伊斯……他们都在那些小小的咖啡馆里,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民国十四年的秋天。
《蜀山》完结了。
郭松龄反了。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李子文睁开眼睛,
想了想…
盘算着时间
似乎离着自己去美国的计划,
也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