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
北方的冬天，格外冷。
奉天城大南门外
“仁济堂”药铺门口，天还没亮就排起了长队。
寒风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不少排队的人缩着脖子，跺着脚，
把棉袄裹了又裹
不过却没有一个人离开。
“老哥，你排了多久了？”一个穿着破棉袄的中年汉子，凑到前面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跟前搭话。
老人回头看了一眼，无奈中伸出了三根手指头。
“三天。”
“头一天来，人说没货。第二天来，还说没货……今儿个是第三天，掌柜的说能来一点，丑时不到，我就在在这里等着了。”
丑时
大半夜啊！
中年汉子倒吸一口凉气，一两点人就在这里！
转身又看看前面乌压压的人头，
心里一沉。
“您家里谁病了？”
“小孙子。”老人眼眶一红，“他才五岁啊……烧了七天了，咳出来的痰里头带血丝。听大夫说是肺炎，再不用磺胺，怕是不成了。”
中年汉子听了，也不吭声了。
自己怀里揣着大夫开的方子，上头也是写着“磺胺”。
这药就是救命的东西，
可现在还不如前两个月，不仅价格翻了几倍不说，还买不着。
“让一让，让一让”
忽然一阵吆喝声从街那头传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只见一个穿着皮袍子的胖子，带着两个伙计，大摇大摆地走到药铺门口。
“掌柜的，来十盒磺胺。”
药铺打开
掌柜是个瘦削的中年人，在这一带开了十几年的药铺，是个厚道人。
只是看了那胖子一眼，心中不由眉头一皱
是城里“德茂恒”布庄的东家赵德财，
平日里仗着和奉军的关系，欺行霸市的事情，没少做
街坊邻里，平日里谁不骂上几句。
“赵掌柜，对不住，今儿个货少，先紧着排队的街坊。”
赵德财脸色一沉，没想到众目睽睽之下，竟被直接拒绝，
顿时难看起来。
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银元，往柜台上一拍——“啪”的一声。
“我出三倍价。”
孙掌柜皱了皱眉，摇了摇头…
“赵掌柜，不是钱的事儿。”
“五倍。”赵德财又拍出一把。
“赵掌柜，说句不好听的，您这钱，我这小店挣不起……今儿个的货，我先紧着排队的街坊。您要是想买，后头排队去。”
赵德财脸色铁青，盯着孙掌柜看了半晌，
冷笑一声，
“行，孙掌柜，您骨头硬。咱们走着瞧。”
说完，一甩袖子，带着伙计走了。
而身后的人群里响起一阵的叫好声。
掌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眉头带着些许忧虑。
“哎！”
长叹一口气后，让伙计把门板卸下来，开始放货。
“一人限一盒，一盒三十块大洋。”
三十块大洋。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上个月不是才八块吗？”
“是啊，怎么涨了这么多？”
掌柜叹了口气，满脸无奈，
“各位，各位…我也没法子。上头的批发价就涨了，我进价都要二十五六块了，卖三十块……连本带利都算在里面了。不瞒诸位说，就这个价，我还搭了运费。”
众人面面相觑，却又无可奈何。
三十块大洋，够一个普通人家吃三个月的口粮了。
贵…
可是药不能不买，
命不能不要啊。
……
原本不少打算多卖几盒的
此刻满打满算…
也只好先买上一两盒用着。
小半个钟头后
终于轮到方才的老人。
僵硬的身子，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一层层打开，里头是攒了整个家里的积蓄。
数了又数，刚好二十六块。
“掌柜的，我手里就这些钱……剩下的能先欠着，回头我给您送来，家里孩子等着救命……”
说着声泪齐下，颤抖的声音中，带着哀求。
见得掌柜的久久没有说话，
扶着柜子，就要跪下。
“……我这一把老骨头无所谓…可是孩子还小啊…掌柜的，回头我就是砸锅卖铁…也给您补上！”
“哎！…造孽啊！”
掌柜的一声长叹…虽然清楚这种事，自己管不了多少…
可眼睁睁的看着，
又怎么可能真的无动于衷。
“叔…药你先拿走，剩下的钱，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再送过来。”
说着转身拿了一盒磺胺
仔细的叮嘱着用药的注意事项。
风雪中，
激动的老人，一把擦掉脸上的鼻涕泪水，
接过那盒磺胺，捧在手里，千恩万谢后，转身消失在了风雪里。
……
与此同时，天津法租界，
“中西大药房”。
药房门口同样围了一大群人。
只不过，这里的气氛比奉天城要紧张得多。
“凭什么不卖给我们？”
“药房开在租界里，药是给中国人买的，凭什么只卖给洋人？”
十几个人堵在药店门口
义愤填膺
而药房半开着，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前面，打着圆场，
“诸位诸位，不是不卖，是货实在不多。东家说了，先紧着租界里的洋人医院，剩下的才能拿出来卖——”
“放屁！”一个年轻人指着橱窗，“那架子上摆的不是药是什么？”
“那是样品，不卖的。”
“不卖？你摆出来干什么？招摇过市呢？”
人群越聚越多，声音越来越大。
……
消息传到北京，同样是一番景象。
前门外的“华洋大药房”，
“这药价，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柜台前，一个穿着补丁长衫的中年男子，推了推眼镜，最终还是把药放下了。
“怎么，您不买了？”伙计问。
“买不起。”中年男子苦笑一声后，咳嗽了两声，“我就一个教书匠，一个月薪俸才二十块大洋，这一盒药就要三十五块，就算不吃不喝也买不起”
“那您的病…”
“吃中药吧，慢慢调。”中年男子叹了口气，转身走了，朝着不远处的达仁堂而去。
伙计看着男子的背影，摇了摇头，对旁边的同事嘀咕了两句，
“昨儿个东交民巷那边，洋人开价五十块一盒，眼都不眨就买走了。”
“可不是。”另一个伙计面露疑惑，小声的问道，“怎么这个月，磺胺的价格不仅涨了几倍，而且怎么连进货都少了这么多？”
“难道你不知道……致远贸易公司那边说了，制药社出了事…市面上才这么缺货。”
“出事？我呸…！越瞎弄越完蛋…以前这药，咱们普通老百姓还吃的起…现在倒好…没钱的直接等死算了。”
“嘘小点声，不要命了，让东家听见了不好。”
东北制药社，厂区。
原来的热闹景象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闷。
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转，可工人们脸上的表情却是五花八门。
只见齐恩铭站在车间门口，穿着军装，腰间别着手枪，神情阴鸷。
被张作霖派来接管制药社已经一个多星期了，
可这一个多星期里，
好事没有，麻烦事倒是一堆，
“齐司令，这一批又废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员从车间里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脸上表情比哭还要难堪。
齐恩铭眉头拧着。
“怎么回事？不是按着原来的工艺走的？”
“按着走的，每一步都没错。”
技术员同样也是无奈，努力的的辩解道，“可合格率还是不到三成……如果再加产量的话，药效就会大打折扣。”
不听还好
这一听，齐恩铭火气直接上来，
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饭桶…废物，有数据，有记录……连这点事都弄不成。”
“齐司令……以前汤教授在的时候，有一套检验的方法，虽然留下了一些，可不全，而且有些关键的步骤，尤其是几个最核心的工序的操作记录…也都带走了。”
齐恩铭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气。
技术员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齐司令，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什么话？”齐恩铭冷冷瞥了一眼，
“要想把产量提上去，还得把汤教授请回来。整个工艺是他搭的，没有人比他更懂。”
齐恩铭沉默了一会儿，
像是看傻子样的目光，扫了过去。
这不废话吗！
如果能请回来，自己还在这里和你废话。
“回不来了……你们想办法把产量提起来，”齐恩铭做了决定，“质量嘛，差不多就行，价格…也涨点，先够帅府那边的款子。”
“涨价？”只见技术员神色一愣，有些难以置信的说道，
“齐司令，这一个月，已经提了四次价了…这次提到多少？”
“出厂价提到三十块，让下面的药房卖四十到五十。能卖得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