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芳将双手背到身后,在地图前来回踱了几步。
他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说道,
“东南几省向来自给自足,眼下打仗,军费是头等大事……
传令下去,各省各道,从即日起加征剿匪临时捐,按田亩加收粮税,各县保甲再行征调壮丁,能用的青壮年先送到后方补充兵站和运输队。
至于商户……适当增加营业税,先顾住前方的兵饷再说。此外,拟发公债一千万,发行之前,苏省那边暂预征半个月的粮食,等公债发出之后再算抵补。”
话音刚落,厅堂里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其中有人带着几分顾虑。
许琨嗫嚅说道,
“大帅,江浙一带的商会本就报团……上次收回上海兵工厂、撤换虞洽卿等人的举动已经让他们心中不悦。如果再增税加赋,恐怕……”
“恐怕什么?”孙传芳厉声打断他,
“仗打输了,我孙传芳下野,他们的家业就保得住……北伐军打进江苏,土改清算,他们那些工厂、仓库、银号还不得被充公?前怕狼后怕虎,焉能成事!”
众人低下头去,不敢再辩。
孙传芳重新坐下,闭了闭眼睛,隔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喝道
“赶紧给各省督办去电,转达征粮征兵之事,务必雷厉风行,不得延误。谁要是敢在后方搞风搞雨,休怪本帅不留情面……”
“是。”下面一阵齐声应道。
命令如流水般从金陵五省联军总部发出,经电报线传向江苏、浙江、安徽、福建、江西各省。
各省督办接到电令,无不眉头紧锁。
可前线吃紧的消息一例接一例地传来,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违拗孙传芳的意思。
于是加征的命令便一层层压了下去,从省到道,从道到县,从县到保甲,
最终落到了每一个百姓头上。
浙江杭州城,湖墅米市。
天色微亮,米行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说是队伍,其实不过二三十人,与往年丰收时节人头攒动的景象相去甚远。
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老秀才站在队伍中间,手里的米袋打了三四个补丁,低着头一声不吭。
前面一个挑担的脚夫回头看了他一眼,
接着满脸的愁容,
“周先生,您也来籴米了?听说北边又在加征粮税,这回是按田亩加三成,连没田的也要摊派人头……”
老秀才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接话。
脚夫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说道,
“就我家三亩薄田,今年收成还不到往年的一半。
保长前天上门,说要预征半个月的粮,说是‘剿匪临时捐’……三亩田的谷子,交了捐,剩下的连一家人喝粥都不够……”
排在更前面的一个中年妇人忽然转过身来,插嘴道,声音带着哭腔
“交?拿什么交?我家那口子去年被征去修工事,摔断了腿,到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家里就我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三个孩子,连粥都快喝不上了……保长昨天来,说要是不交粮,就把我家那两间破屋扒了。”
她边说,边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队伍缓慢地往前挪。
米行的伙计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接过一个个米袋,称重,收钱,动作机械得像一台机器。
轮到老秀才,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只见里面是几块银元和一把铜板。
“五斤糙米,”
“周先生,五斤米够吃几天?”都是老顾客,店里的伙计忍不住的问道。
老秀才脚步顿了顿,踌躇了一会,语气平淡的说道,
“够了,够了……反正也活不了几天了。”
江苏苏州,观前街。
这条往日里车水马龙的商业街,如今也冷清了许多。
不少店铺门板紧闭,上面贴着“本号歇业”的纸条,有些纸条墨迹还泛着光,一看就是刚贴上去没几天。
而还在营业的几家店铺,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无精打采地拨弄着算盘珠子。
“沈掌柜,沈掌柜在吗?”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生药铺的沈掌柜抬起头,只见两个穿黑色制服的税务员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个手里拿着一叠单子,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笑容。
“哟,两位老总来了,快请坐,快请坐。”沈掌柜连忙起身,让伙计倒茶。
“不必了。”为首的税务员摆摆手,将一张单子递过来,
“沈掌柜,省里的新令,即日起加征营业税,这是贵号这个季度的核定税额,您过目。”
沈掌柜接过单子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上面的数字比他预想的整整高出了五成。
“这……这……”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老总,今年生意本就清淡,小号的流水还不及往年的一半,这税额反而加了这么多,实在是交不起啊……”
税务员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掌柜,这是大帅亲自下的命令,全省统一执行,不是我们能改的。您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到省里去找人说理。”
“我……我哪能到省里去啊……”沈掌柜苦着脸,“要不这样,我跟同行们商量商量,大家凑一凑……”
“商量可以,但不能拖。”税务员将单子拍在柜台上,
“限您五日内缴清,逾期按日加收滞纳金,再逾期,就封店查账。”
说完,两人转身便走,留下沈掌柜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
当初齐大帅时候加税!
后来张大帅!
如今这个又是孙大帅!
都他娘的不让人活啊!
上海,公共租界,华商纱厂联合会。
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七八个上海滩有头有脸的实业家围坐一圈,脸色都不太好看。
坐在主位的是陈光甫,上海商业储蓄银行创始人……可以说是华资银行里面的大佬之一。
“诸位,”只见陈光甫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南京那边的消息,孙联帅下令加征剿匪临时捐……江苏一省要预征半个月的粮食。此外,苏、浙两省的营业税也要上调。”
话音刚落,桌上便炸开了锅。
“半个月的粮食?我们厂里几千号工人,光口粮就是一笔天文数字,这钱谁来出?”说话的是福新纱厂的经理周舜卿,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孙传芳这是要干什么?打仗打输了,拿我们开刀?”
“……你们看电报最后一条,‘各厂矿商号按营业额加征剿匪捐,具体额度由各省督办核定’。”
房间里同样是棉纱大亨的王晓籁,锁着眉头,语气有些不满的说道,
“这个核定到底怎么个说法,还是他孙传芳说多少就是多少。”
“我早就说过,孙传芳这个人靠不住。”听见有人冷冷说道,“当初他撤换虞洽卿……我就知道他对我们工商界没有好脸色。现在好了,打仗缺钱,直接伸手到我们口袋里来掏。”
众人抬头看去,原来是南洋烟草公司的简家兄弟。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阵。
最后还是有人开口,
“诸位,在这里发牢骚也没用,孙传芳既然下了令,短时间不会收回。我们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应对。”
“应对?”陈光甫冷笑一声,“怎么应对?要么交,要么不交。”
“能不能跟租界方面商量商量?”有人提议,“我们在租界里的工厂,总不至于也要交吧?”
周舜卿摇了摇头,
“租界是租界,华界是华界。孙传芳的令管不到租界里来,可我们的厂大多数都在闸北、南市,那是他的地盘。除非把所有厂都搬进租界,否则躲不掉。”
“搬进租界?……租界里的地价是什么行情?能搬得起吗?”
会议室里又沉默了一阵。
眼下的局势还牵扯着洋人的利益。
最后王晓籁将烟头掐灭在烟缸里,
“孙传芳打仗打得急红了眼,就那一千多万的公债摊牌下来,至少几十万打水漂…与其坐在这里干等,倒不如……我们到金陵去找孙传芳通融通融?
“去金陵?”
“联合咱们东南工商业代表…越多越好!福新面粉的荣家,浙西的张静江……招商局的傅筱庵……”
“我呸!谁不知道傅筱庵是孙传芳的走狗!……他手里握着招商局和通商银行的实权,又兼着洋行买办,可是早就站到孙传芳那头去了。还指望他能替咱们说话。”
说着众人也不由的点了点头。
作为盛宣怀产业最大的继承人,
现在市面上都在传言,
傅筱庵不仅调用了招商局九艘商船,帮助孙传芳运送部队和军需,
而且还掏出来两百万元阻挠北伐军前进。
这样的人,指望能替工商业说话?不暗地里递刀子就谢天谢地了。
“还有实业银行的李子文呢?”
陈光甫忽然开口,目光扫过众人,“此人虽然年纪轻轻,但论眼光、论手腕,都不是一般,而且现在实业银行,发展势头迅猛,便是在下的储蓄银行多有不及,
而且这人素来不依附军阀,与洋人关系紧密,若能请他出面那是最好。”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
“李子文自然可以推举。”王晓籁拍了拍扶手,站起身来,
“不过在座的各位把各自相熟的商号、纱厂、银行都知会一声,人多势众,总比我们这几个单打独斗强。就是他孙传芳,也不敢把整个上海商界都得罪光光……”
“对!”周舜卿也站了起来,“我赞成。到金陵去,总得把这加税的事挡一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