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却依旧保持着警戒的姿态,眼睛依旧盯着王途川。
“哎?”
那颗头开口说话了。
声音还是那种阴恻恻的调子,好像被砍头这件事,跟被蚊子叮了一下没什么区别。
“你是怎么发现的?”
身体动了。
它弯下腰,手伸出去,捡起地上的头颅。
动作很自然,像捡起掉在地上的帽子。
然后把它按回脖子上,转了转,调整了一下角度。
脖子断口处的黑色花纹开始发光,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蠕动,把头和身体重新缝合在一起。
几秒钟,完好如初。
王途川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
山本元柳斋站在原地,刀垂在身侧,火焰还在跳动。
“初代护庭十三队。”他的声音很平静,“虽然被称作杀手集团和疯子,但却不是傻子,根本不会选择送死。”
他看着王途川,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情绪。
“你的实力根本就不是老夫的对手,还敢冲上来……只能证明你不会死。”
王途川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说的也是。”他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一个笑,“没有目标的杀戮,也就只有斋藤和卯之花会做了。”
他转过身,朝悬崖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
“可是,只要地狱不灭,我们也是不灭。”
他的声音很低,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在下判决。
“最终,你还是会死的,山本元柳斋。”
风从悬崖那边吹过来,带着红色的沙粒,打在他脸上。
他的长发在风中飘动,黑色的死霸装猎猎作响。
远处,刀锋碰撞的声音还在继续。
一声接一声,没有停过。
悬崖上剩下的几个身影动了。
言寺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不是瞬步。
瞬步再快,也会有空气的流动,会有灵子的波动,会有“离开”这个动作留下的痕迹。
但他们的消失什么都没有,像被什么东西从原地抹掉了。
然后,惨叫声从身后传来。
“啊……!”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叠在一起,像被掐住喉咙的鸡,像被踩住尾巴的猫。
尖锐,短促,然后变成一种黏稠的、潮湿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言寺转过头。
贵族老头们站的位置已经乱了。
他们本来站成一堆,拐杖挨着拐杖,肩膀挨着肩膀,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老羊。
现在那个“堆”散开了,像被石头砸中的水盆,向四周溅开。
但溅开的不是水,是人。
五个人,连滚带爬地向各个方向跑。
拐杖丢了,帽子掉了,有人甚至连鞋都跑丢了一只,花白的头发在暗红色的风里飘,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被人从里面拧了一把。
而他们跑开的原因,是中间那个站着的人。
光头。
不是秃,是剃的,头皮刮得很干净,在暗红色的光线下反着光。
身材高大,肩膀宽得像门板,手臂粗得像人的大腿。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死霸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全是肌肉,青筋像蛇一样盘在上面。
手里握着根锏,四棱黑色的,没有锋刃,握在手里,像握着根铁柱子。
他正对着一个贵族老头挥锏。
第一锏砸在肩膀上,咔嚓……骨头碎了。
不是“咔嚓”一声,是很多声叠在一起,像有人踩碎了一地的枯枝。
那老头的左肩塌下去,整条手臂像断线的木偶,垂在身侧,晃来晃去。
第二锏砸在腰上,砰……闷响。
那老头的身体从中间弯折,像被人对折的纸,脊椎骨从后背顶出来,把死霸装撑出一个尖锐的角。
嘴张开,但没有声音。
不是不想叫,是肺里的空气被这一锏全部挤了出去,像被踩扁的气球。
第三锏砸在膝盖上。
咔嚓咔嚓咔嚓……三声,左膝、右膝、然后是胯骨。
那老头的身体已经完全没有了人的形状,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像一袋被打碎骨头的肉。
他瘫在地上,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嘴还在张,还在合,但只有气音从喉咙里漏出来,像风吹过破笛子。
光头大汉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表情。
不是冷漠,不是残忍,是“没有表情”。
像看一块石头,像看一根木头,像看一件已经用完了可以丢掉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脚,踩在那老头的头颅上。
脚掌很大,穿着草鞋,脚趾露在外面。
他微微用力。
砰……
像踩碎一个西瓜。
红色的东西从脚底溅出来,和地上的红沙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沙,哪是血,哪是别的什么。
光头大汉把脚抬起来,在沙地上蹭了蹭,像踩到了狗屎。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剩下的四个贵族老头。
咧开嘴。
他没有嘴唇。
或者说,嘴唇薄得像一道线,咧开的时候,露出两排金灿灿的牙齿,在暗红色的光线下闪着诡异的光。
“哈哈哈!”
他的笑声很大很响,在空旷的沙漠里回荡,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锣。
“好久不见啊,雀部!”
他一边笑,一边朝剩下的贵族老头走去。
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掌落地的声音很沉,像锤子砸在地面上。
“没想到你都这么老了。”
雀部长次郎站在远处,握着严灵丸的手收紧了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没有嘴唇的脸上,落在那两排金色的牙齿上,落在那两根还在滴血的锏上。
“九番队队长,”他的声音很沉,“久面井烟铁。”
久面井烟铁的笑容更大了。
金牙在暗红色的光里闪闪发亮,像两排小灯泡。
他抬起手朝雀部挥了挥,很随意,像在街上遇见老朋友。
然后他继续朝贵族老头走去。
“来,继续吧。”
他的声音很轻快,像在说“再来一局”。
霞大路家的家主站在最前面,拐杖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他的手在抖,从手指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肩膀,整个人像风中的枯叶。
“我们需要支援!”他的声音撕心裂肺,在空旷的沙漠里传出去很远。
没有人动。
更木剑八在和尾花弹儿郎对砍,刀锋碰撞的声音从乱石堆的方向传来,铛铛铛铛,像打铁。
卯之花烈和志岛知雾不知道打到哪里去了,只能偶尔看见远处的红光一闪一闪,像打雷。
朽木白哉被斋藤不老不死缠住,千本樱的花瓣在风中飘散,又被刀芒劈开。
山本元柳斋站在最前面,流刃若火插在沙地里。
没有人回头看他。
雀部看了,他的目光从久面井烟铁身上移开,落在那四个还在发抖的贵族老头身上,又移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脚掌在沙地里碾了一下,准备冲过去。
“雀部长次郎?”
一道声音从身侧传来,很近,近到像贴在耳边。
雀部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身体比脑子快。
他的手已经握紧了严灵丸,刀身从腰间拔出,横在身侧。
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炸开。
火星从刀锋接触点溅出来,落在红色的沙地上,嘶嘶地冒着烟。
雀部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干瘦,像一根被风干的木头,像一具裹着皮的骨架。
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那双眼睛藏在阴影里,像两口枯井。他
的颈部围着一条厚实的皮草围巾,毛很长,在风中飘动,像某种动物的鬃毛。
头上戴着包裹严实的头巾,只露出一张脸。
干瘦的脸。
“七番队队长,”雀部的声音很沉,“执行乃武纲。”
“好久不见啊。”
执行乃武纲的声音很低,很慢,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黏稠潮湿的质感。
像蛇在爬行,像什么东西在淤泥里蠕动。
“吼吼。”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大概是笑,“确实好久不见。”
他的手腕一转,加强了力道。
刀锋压在严灵丸上,一寸一寸地往下压。
雀部的手臂在抖,不是怕,是力量上的差距。
他的脚陷进沙地里,膝盖微微弯曲,咬着牙撑着。
执行乃武纲低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雀部的脸,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这是向地狱总攻了吗?”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慢吞吞的调子,“居然连虚和人类都带了过来。”
他的目光越过雀部的肩膀,扫过站在远处的蓝染,扫过妮莉艾露、乌尔奇奥拉、伊尔弗特,扫过双手插兜面无表情的言寺。
“是啊。”雀部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所以,你能让我们去探索这里吗?”
“不能。”
执行乃武纲回答得很快,没有犹豫。
他微微放松了手上的力道,腾出左手扯开衣领。
围巾下面,是黑色的花纹。
从锁骨开始,向胸口蔓延,向肩膀延伸,像树根,像血管,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皮肤下面蠕动。
花纹很深,很密,在暗红色的光线下几乎是黑色的,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它们在动。
在缓慢地、一呼一吸地动,像心脏在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呼吸。
“我们早就成为了地狱的奴隶。”执行乃武纲松开手,衣领合拢,遮住了那些花纹,“现在,可是连偷懒都不行。”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雀部皱起眉头。
他一边应对着执行乃武纲再次发起的攻击,一边在脑子里快速转动。
刀锋碰撞,铛、铛、铛,一声接一声,每一次都震得他虎口发麻。
从对方的话语里,他捕捉到了几个关键信息……
有自我意识,知道自己是奴隶。
不能偷懒,也就是说,他们必须执行地狱的意志。
那么,如果有办法解开控制呢?
“有办法能解开控制吗?”雀部急声问着,刀锋再次格挡开一次斩击,后退半步,又立刻前冲。
如果能把初代队长们都解放出来……那将是多么恐怖的一股战力?
这些人,可是在山本元柳斋还没有成为“最强死神”之前,就跟着他一起杀穿整个尸魂界的疯子。
他们的实力,他们的经验,他们对战斗的本能……
如果能站在自己这边,那探索地狱的把握至少能多三成。
执行乃武纲的刀停了一下。
不是犹豫,是“听到了但觉得好笑”的那种停。
“解开?”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的语气,“你在说什么屁话啊,雀部。”
他的刀再次举起,高高举过头顶,刀尖朝上,然后劈下来。
带着风声,带着呼啸,带着一种要把人劈成两半的决绝。
铛……!
雀部双手握住严灵丸,架住这一刀。
力量从刀锋传下来,压在他的手臂上,压在他的肩膀上,压在他的脊椎上。
他的膝盖又弯了几分,脚又陷进沙里几分。
执行乃武纲的脸近在咫尺。
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盯着他,像两口枯井,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亮。
“这里的,只是拥有执行乃武纲记忆、完全由地狱之力组成的身躯罢了。”
雀部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明白了。
不是“被控制”,是“被复制”。
不是“成为奴隶”,是“成为工具”。
地狱不需要他们的忠诚,不需要他们的服从,只需要他们的战斗力和记忆。
把他们的战斗经验复制下来,灌注进地狱之力构成的身体里,然后像扔棋子一样扔出去。
这些人偶,有初代队长的脸,有初代队长的刀,有初代队长的战斗本能。
但他们不是初代队长。
他们只是地狱捏出来,会动会杀人的……人偶。
铛……!
执行乃武纲的刀又劈下来。
雀部格挡,后退,再格挡,再后退。
“别分心啊,雀部!”
执行乃武纲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满,像老师在教训上课走神的学生。
他的刀收了回去,不是收回腰间,是收回身侧,刀尖朝下,像拄着拐杖。
然后他的右脚抬起来了。
脚掌朝前,膝盖弯曲,然后猛地伸直。
动作很快。
快到雀部只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快到他的脑子还没来得及下达“躲开”的命令,腹部已经传来一股巨力。
砰……!
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是肉撞肉,是骨头撞骨头。
雀部的嘴张开,一股腥甜的东西从喉咙里涌上来,喷出去,在空中拉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他的身体弓起来,像被折叠的纸,像被压弯的竹,双脚离地,整个人朝后飞出去。
风从耳边刮过去,沙从身边掠过。
他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然后砸在地上。
砰……!
沙地炸开一个浅坑,红色的沙粒飞溅,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张开的嘴里。
他躺在坑里,看着头顶那片暗红色的天空。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厚厚的云层,像凝固的血块,低低地压在头顶。
执行乃武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重,但很清楚。
“别死了哦。”
雀部的手撑在沙地上,把自己从坑里拉起来。
他单膝跪着,低着头,看着沙地上那滩还没被吸收的血。
自己的血,红色在暗红色的沙里不怎么显眼。
他伸出手,擦掉嘴角的血迹,然后站起来。
严灵丸还握在手里,刀身上的金色电弧还在跳动,比刚才暗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向执行乃武纲。
那个干瘦的身影站在原地,没有追过来,只是站在那里,刀垂在身侧,围巾在风中飘动。
雀部深吸一口气。
胸口有些疼,肋骨大概裂了。
但没关系,还能动。
他握紧严灵丸,把刀横在身前。
初代队长们已经不止一次提醒过“别死了”。
不是关心,不是警告,是……他们知道,如果死在这里,就会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东西。
变成地狱的人偶。
雀部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不能死。
他打定主意……拖。
拖时间,拖到其他人找到突破口,拖到言寺或者蓝染想出办法,拖到山本元柳斋大人解决掉对手。
拖到最后一刻。
他右脚在沙地里碾了一下,身体微微下压,然后弹出去。
脚掌贴着沙面,身体保持低姿,严灵丸拖在身后,刀尖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壑。
执行乃武纲看着他冲过来,嘴角动了一下。
“这才对嘛。”
他的刀抬起来了。
铛……!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雀部没有再说话。
他的眼睛盯着执行乃武纲的肩膀,盯着他的手腕,盯着他每一次呼吸时胸口的起伏。
他在找破绽。
不是用来进攻的破绽,是“拖时间”的破绽。
用什么角度格挡能卸掉最多的力,用什么节奏后退能让对方无法连续追击,用什么时机反击能让对方不得不防御。
不打要害,不拼力量,不冒险。
只是拖。
铛、铛、铛……!
刀锋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沙漠里回荡。
言寺现在也大致猜测出这些初代队长的情况,不由得轻声说道:
“这次要把不灭给灭掉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