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扎的红色海洋分裂为两个阵营,一部分继续为陆之洲高呼,另一部分则为勒克莱尔助威,整个赛道陷入一种近乎狂乱的撕扯之中,亲眼目睹法拉利双子星在蒙扎速度圣殿包揽一二为冠军展开角逐,如此光景整整间隔十五年,2004年出生的孩子转眼已经成为青少年,那种感觉着实难以准确形容。
一片狂热,席卷全场。
然后,机会!
勒克莱尔终于看到了机会,他必须出手,否则后面伺机而动的博塔斯随时可能出手,颠覆胜利的果实。
主直道!DRS!尾流!速度差肉眼可见!
勒克莱尔瞳孔一收,眼睛里流露出一抹锋芒,就是现在!
第一减速弯!勒克莱尔知道这是老生常谈,蒙扎几乎三分之二的超车尝试都发生在第一减速弯里,陆之洲应该做好心理准备,但对于勒克莱尔来说,这依旧是最佳良机,经典能够成为经典并非偶然。
抽头!
上步!
内线!
并行——然而,没有并行成功!
勒克莱尔一惊,却见!
一直沉默一直稳定的二十二号赛车似乎已经丧失能动性,此时已经几乎没有能量展开常规的攻防,因为档位挂不上,常规线路和策略全部失效,没有时间顾及对手,首当其冲地必须专注自己才行。
此时,就在勒克莱尔抽头上步的刹那,陆之洲没有被动防守,而是先发制人,没有按照常规线路入弯,入弯角度稍稍外撇些许,将右侧内线的空间完全让出来,如同张开双臂邀请勒克莱尔进攻一般。
同时,延迟刹车,以一种更加极端、更加疯狂的方式重新解构第一减速弯,如果人们认为维斯塔潘在赛道上是一个疯子,那么观看此时的陆之洲以后,这样的想法就将荡然无存,这才是真正的疯狂。
陆之洲的刹车点比之前任何一圈都更晚,几乎是人类生理极限的边缘,张力推向巅峰。几乎就要崩溃。
六档!
陆之洲依旧只用六档!
赛车剧烈推头,左侧前轮大幅度碾上路肩,却没有及时控制住,如同囊中之锥般,刺透赛道限制。
哐当!车轮已经离开赛道。
摇晃!
颠簸!
重力失衡,赛车几乎就要侧翻,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末梢神经细腻而精准地感受到下一个颠簸的哐当传来。
右前轮精准啃咬一号弯内侧路肩,方向,到位,以一种准确而干脆的方式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力量,近乎失控的推力一边扭转一边推动卷着赛车切开一号弯的弧线,以横切的方式狠狠刺向二号弯。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方向持续左打,如同旋转木马一般,一口咬住二号弯的弯心,赛车尾翼以近乎漂移的方式横切快甩,一口气还来不及喘息,赛车已经在激流勇进的漩涡里完成转身,油门的轰鸣推着赛车笔直笔直地将第一减速弯甩在身后。
二十二号赛车如同一头受伤的野兽,伤痕累累、鲜血淋漓,喘着粗气,精力和能量正在飞快流失,眼看着就要轰然倒塌,却在生命极限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能量,血腥气息铺天盖地地蔓延,强行以更大的弧度、更陡的线路切过一号弯,再以不可思议的流畅绕过二号弯,熊熊燃烧的生命火焰照亮整个世界。
在这一刻,一切摁下暂停键。
世界那么喧嚣却又那么安静,红色那么肆意却又那么温柔,千千万万的目光全部聚集在二十二号赛车之上,那一抹惊心动魄的法拉利红闪耀整个蒙扎,即使亲眼所见,也还是不敢相信自己正在见证的一切。
没有降档,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纯粹的胆识和魄力,追逐极限的意志,硬生生撕开一条通路。
那一抹红色,宛若闪电,在万里无云的蒙扎破空而下——
轰隆隆!
勒克莱尔只觉得如此耀眼,眼睛一晃,气流翻涌。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切入右侧内线进攻,抱住一号弯的弯心,率先抢占位置,却因为陆之洲突然拉宽的行车线和更加激进更加干净的入弯节奏而慢了半拍。
半拍?
不,毫厘之差而已,那是比八分之一拍、十六分之一拍更细微的缝隙,勒克莱尔甚至没有来得及眨眼,他还在牢牢抱住一号弯弯心的时候,二十二号赛车已经抢先一步抱住二号弯的弯心。
一个错位。
短短刹那而已,勒克莱尔已经丢掉一号弯的最佳进攻窗口,准确来说,那是陆之洲强行将窗口关上。
嚇!
倒吸一口凉气!
勒克莱尔死死咬住牙关,毫不犹豫地强行跟进试图咬住陆之洲,如同汉密尔顿一样在三号大弯继续攻击,但轮胎转向并没有及时响应方向的操作,勒克莱尔的心脏一沉。
糟糕。
锁死。推头。节奏打乱。错失良机。
十六号赛车的轮胎终究还是辜负了勒克莱尔志在必得的一击,心脏瞬间冻结凝固。
大脑,一片空白。
勒克莱尔完全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一切全凭本能,他知道博塔斯依旧在后面垂涎三尺,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跟上咬住陆之洲,所以身体的肌肉记忆已经第一时间作出动作,但脑海里没有任何画面。
钻出第一减速弯出口,差距已经重新拉开到1.118秒,只能抓住二十二号赛车那一抹红色尾翼的残影。
勒克莱尔:……呃啊啊啊!
终究没有控制住,勒克莱尔在无线电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带着不甘和懊恼,机会就在指尖,却因为他太过激进、太想一击致命,反而在陆之洲以攻代守的疯狂防守面前撞墙碰壁,眼睁睁地看着爽机会从指尖溜走。
“愚蠢!”勒克莱尔忍不住自责,长长吐出一口气,笑容爬上嘴角,开了一个玩笑,“队长终究是队长,对吧?”
懊恼归懊恼,但不能分心,勒克莱尔的目光从前方转移向后视镜,第一时间盯上博塔斯。
冲击最高领奖台的唯一机会失败,那么接下来他就应该肩负车队重任,顶住竞争对手孤注一掷的冲击。属于他的时刻终究会到来,即使不在蒙扎。
前方二十二号赛车座舱里,陆之洲的呼吸已经粗重得堪比破风箱,眼前阵阵发黑,胸腔里的心脏几乎炸裂开来,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正在发出抗议,它们已经触碰到了极限,随时可能当场宣布罢工。
然而,嘴角却再次上扬,扬起那抹近乎疯狂却又无比坚定的弧度,一往无前!战斗到底!
“女士们!先生们!陆之洲登场!”
“大胆!疯狂!坚决!强硬!睿智!犀利!”
“陆之洲再次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捍卫荣耀,以丧失理智的破格动作展开攻防,真正地在悬崖边上行走,任何一点点偏差就可能是截然不同的结果,从天堂到地狱仅仅只有一线之隔,但陆之洲做到了。”
“又一次地!陆之洲做到了!”
“有勇气有魄力!有胆识有天赋!有决心有毅力!在如此困难的条件下,顶住汉密尔顿志在必得的进攻,顶住勒克莱尔年轻气盛的进攻,以绝对强势绝对彪悍的姿态捍卫自己的荣耀,继续领跑意大利大奖赛!”
“上帝!”
“陆之洲!这就是陆之洲!在困境里,在绝境里,依旧能够用天马行空的灵感和匪夷所思的驾驶寻找到一条通天之路,伤痕累累却战斗到底,恰恰是这一份意志这一种信念,一次次照亮一级方程式的战场!”
“第五十圈,2019年意大利大奖赛的领跑者,依旧是陆之洲!”
“噢,上帝,噢——如果!我的意思是,如果比赛按照如此排名顺位结束,那么车手积分榜的榜首位置就将易主,陆之洲即将超越汉密尔顿领跑车手世界冠军的争夺,贯穿整个赛季的世界冠军争夺战即将进入全新篇章。”
话语才说出来,头皮一阵发麻,依旧难以置信,经历2018赛季的奇迹之后,却又在2019赛季迎来全新狂潮,天灵盖瞬间打开,亢奋和激动直冲云霄,整个后背早就已经被汗水湿透。
“我们到底正在见证什么?”
慷慨激昂!热血沸腾!
克罗夫特带着浓浓鼻音的解说早就已经破音,却依旧没有停下,扯着沙哑的嗓音顽强地冲刺到底。
整个蒙扎,陷入疯狂,铺天盖地的欢呼和尖叫瞬间推向极致,一鼓作气地冲破束缚,以至于消失得干干净净,耳膜之上可以感受到轰鸣激荡的震动,却没有任何声响,万籁俱静,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队长——队长——队长——
心脏的每一次撞击都在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于贝尔愣愣地注视电视机直播画面,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嘴巴,大脑停止转动、热血停止燃烧,就只是定格在原地,感受灵魂深处的震撼,一波接着一波。
如同浪涛。
于贝尔知道,陆之洲正在挑战极限、陆之洲正在追逐太阳。
重重困难、层层挑战,但陆之洲无所畏惧,哪怕变速箱出现问题,他依旧放声大喊,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一些,面对汉密尔顿、再面对勒克莱尔,依旧以无与伦比的表现牢牢守住自己的位置,继续狂奔。
没有人能够阻止他。他的对手不是机械故障,也不是汉密尔顿或勒克莱尔,他的对手始终都是自己。
渴望挑战极限却又在极限枷锁面前苦苦受困的自己,站在荆棘密布和崇山峻岭面前是否依旧敢于相信梦想的自己。
“安托万,如果明知道结局如此,你还会踏上赛道吗?”
“安托万,你依旧愿意相信梦想吗?”
“安托万,与我一起飞翔。”
噗通。噗通。噗通。
于贝尔的心脏开始跳动起来,一下,再一下,短促,但有力。
距离斯帕那一场事故,转眼已经两周,但对于于贝尔来说,一切似乎就是昨天,闭上眼睛依旧能够清晰地看到那些画面。
冲撞,火光,碎片,鲜血,哀嚎,哭声。
种种,种种,栩栩如生,他觉得自己似乎就要化成无数碎片,再也无法拼凑起来,迷失在无尽的黑暗里。
他想要活下去,他想要正常生活,他想要重新赛车,他想要追逐梦想。
但话语就只是话语而已,轻飘飘地,没有任何力量,口号喊完之后再回到现实,这才意识到什么是真正的残酷——
科雷亚依旧在接受不同手术,他甚至可能再也无法站立起来。
于贝尔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试图开始复健却连拳头都握不紧,躺在病床里无法动弹,如同木乃伊一样。
梦想着再次踏上赛道?
然而他现在甚至无法用自己的双脚站立起来!
在某些瞬间,他总是忍不住想,如果他的生命就永远留在红河弯,是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他能够成为一个烈士,他能够被人们铭记,他不需要面对复健的漫长和艰辛,他不需要活得如此没有尊严,他不需要面对一个没有保证没有希望的未来,所有痛苦和黑暗就在那个下午画上句号。
轻飘飘的口号,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没有任何重量。
道理,于贝尔都懂,他知道这些黑暗的想法应该全部驱逐出去,他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但那些黑暗总是在角角落落蔓延出来,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已经侵蚀腐朽大脑,在伤痕累累的灵魂缝隙里肆意生长。
一直到现在。
直播画面里的轰鸣,宛若一缕阳光穿透重重黑暗洒落下来,迷失在虚无之中的心脏又重新开始跳动。
他再次感受到了那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