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计。挑衅。蛮横。强势。犀利。
来自二十二号赛车的纠缠,没完没了、不依不饶,超过二十五圈的胶着里,汉密尔顿熊熊燃烧的激情一点一点持续升温持续紧绷,渐渐演变为憋屈、烦躁、愤怒,沉闷地堆积在胸腔里,却一直压抑始终克制,那一根紧绷的神经没有任何缓冲空间,如同绷直的琴弦。
然后。
一次戏耍、一次把戏,如此嚣张又如此狂妄,那个小丑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冲上来,狠狠撞在琴弦上。
一拨。
大脑,一片空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抹鲜艳明亮的红色,干脆利落地贴向弯心,一切湍流一切轰鸣全部以十倍慢速播放,从时速三百公里直降到时速八十公里的六号发卡弯就是具备这样魔法一般的能力,却如同正在嘲笑汉密尔顿的热血沸腾是如此愚蠢如此笨拙又如此狼狈。
方向,左打。
轮对轮!王见王!
针尖对麦芒!
却见,那一抹银色在焦灼空气里一摇、再一摆,从右侧切向左侧,挤压、对峙、推挡、乃至于碰撞。
电光石火之间,世界摁下暂停键——
沃尔夫一愣。比诺托一惊。霍纳一瞪。于贝尔猛地站立起来。
“刘易斯-汉密尔顿!”克罗夫特甚至只来得及呼喊一个名字,其他沸沸扬扬的声音全部堵塞在脑海里。
陆之洲:二次变线?
呵呵。
太荒唐太意外太匪夷所思,以至于陆之洲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荒谬。
所以,一向光明磊落一向干净比赛的汉密尔顿居然也如此明目张胆地犯规?而且还是如此愚蠢如此低级的手段?
然而,陆之洲没有回避,不仅没有,而且握紧方向的双手越发紧绷越发坚定,油门徐徐推送下去。
没有松油!没有调整!堂堂正正地,笔直前行!
短短刹那而已,走直线的二十二号赛车和走左斜线的四十四号赛车就这样碰撞在了一起。
“接触!”
呼吸,瞬间被掐断,甚至听不到任何惊呼,黏稠到近乎凝滞的空气将一切定格,大脑彻底丧失反应能力。
接触点上瞬间爆发出来的反作用力轻轻一推,两辆赛车一触即分,双双撇开;但六号发卡弯里一降再降的速度缓释了冲击力,一红一银两道光影似乎没有受到太多影响,不依不饶地继续冲向七号弯。
短短半拍过后,马上意识到,并非完全没有影响——
此时就可以看到细微差异,在那次接触里,二十二号赛车更加坚决更加强硬,坚若磐石地前冲推进力守住了位置,先是顶住四十四号赛车的碰瓷,而后继续前行挤开、推挡四十四号赛车,后者车头瞬间往外拨开。
所以,继续前行的时候,二十二号赛车依旧笔直推进,四十四号赛车稍稍右撇同时车头微微不稳。
一切,都不一样了。
博雷佩勒瞬间屏住呼吸心跳停止,无线电里一片沉默,没有怒火没有调侃没有嘲讽,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而,博雷佩勒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样的沉默反而能够感受到陆之洲出离的愤怒,超越言语的一股能量,直冲云霄,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冲向七号弯,连带着他也不由握紧拳头,全身紧绷起来。
轰轰——轰轰——
笔直笔直地,二十二号赛车化作一抹流光,桀骜不驯、肆意张扬地飞驰前行,一直隐藏一直压抑的真性情挣脱缰绳无拘无束地释放出来,鲜衣怒马、无法无天,骨子里的叛逆和狂傲绽放万丈光芒。
卷着热浪张牙舞爪呼啸而来的轰鸣狠狠砸向汉密尔顿,如同一记重锤落在他的心脏之上,全身刹那间紧绷起来,但没有时间懊恼没有时间愤怒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股信念,一往无前死守到底的信念。
汉密尔顿方向稍稍修正,将摇摆的赛车快速拉回来,沿着护墙的线路死死卡住内线,一个极限刹车——
此时再也顾不上前轮的耗损以及前轴的不稳,用尽一切经验和直觉试图把所有可能性封死,几乎把四十四号银色赛车横亘在入弯口。
决绝!强硬!
然而!
陆之洲没有继续往里面挤。
二十二号赛车,完全无视风中凌乱的四十四号赛车,专注自己,不在意对方的刹车选择,我行我素地按照节点刹车,甚至比预期之中还稍稍早了些许,坚定不移地沿着外线推进,更宽敞的空间更缓和的弧度,轮胎咬住路面,方向稳如泰山,争取更稳定的弯中节奏。
这一幕,着实违和——
二十二号赛车看起来像是梅赛德斯奔驰,四十四号赛车看起来更像法拉利,整个位置颠倒过来令人恍惚。
汉密尔顿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不由一愣,一切正如所料,陆之洲全盘布局,六号弯七号弯是一个整体;但计划推翻之后,日月颠倒,陆之洲却顺水推舟,一百八十度华丽转身,以截然不同的风格进入七号弯。
入弯,四十四号赛车重新领先,似乎成功摆脱二十二号赛车的纠缠。
弯中,四十四号赛车入弯的极限刹车完全打乱了汉密尔顿过去二十多圈建立的节奏,更糟糕的是前轮的抓地力若有似无开始摇摆,整个弯中节奏前所未有得混乱起来;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二十二号赛车,足够稳健足够自信,均匀高效的节奏开始反超,不是瞬间爆发、而是持续输送,一点一点地扭转局面——
梅赛德斯奔驰不像梅赛德斯奔驰,法拉利不像法拉利。
在七号弯里,一红一银两抹光影如同梵高笔下的画笔行云流水地涂抹,描绘出一片星空的绚烂与恢弘。
然后。
内线的汉密尔顿被迫减速,不得不等待车头完成转向;外线的陆之洲始终保持流畅的弧线,似乎这就是最开始的计划,就连六号弯里的突发状况也在算计之中,一步一步地拉开一张早就已经布置好的大网。
经历漫长的一个世纪,却又似乎只是短短的刹那而已,七号弯出口已经近在咫尺,全场目光静静地注视着那一抹红色完成超越,抢先一步离开了七号弯。
哗!
“陆之洲!”
“上帝!陆之洲领先了!”
“在七号弯!陆之洲以不可思议的行车线控制完成了对汉密尔顿的超越!”
一银一红两抹光影离开七号弯的刹那,可以看到摩纳哥大奖赛为了致敬劳达的标语,正好在七号弯后面的墙面上——
“谢谢,尼基!”
克罗夫特福至心灵,仿佛在那辆二十二号赛车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灵魂,惊呼出声,“这是一次尼基-劳达式的超越!”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太迅猛,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就已经卷入风暴里。
一击致命!见血封喉!
热血,猛地一下涌向脑袋,全身战栗,根本停不下来,却没有来得及反应,瞪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直播画面,唯恐自己错过任何细节,因为对决没有结束——
汉密尔顿亦步亦趋、不依不饶地死死咬住陆之洲的尾巴,拒绝缴械、拒绝放弃,短暂摇摆过后依旧争取到不俗的出弯速度,没有被甩开,紧接着八号弯已经扑面而来。
港口区,八号弯,右直角,不仅狭窄,而且一路下坡俯冲,如同跳台滑雪一般,非常具有视觉冲击力,刹车点稍稍偏离些许一点点,就可能和护墙发生亲密接触。
外侧、内侧,都是一样!
换而言之,早一点,右前轮撞弯心护墙;晚一点,左前轮撞弧顶护墙,任何一点点偏差,摩纳哥狭窄拥挤的赛道都可能为车手好好地上一堂血汗泪体验课。
正是因为如此,没有人尝试在六号弯七号弯超车。
现在,就是考验车手胆量和魄力的时刻了!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绝世高手,华山论剑,决战紫禁之巅,却没有人愿意轻易束手就擒,没有喘息时间,反击已经来临。
银色在右卡住内线、红色在左占据外线,两道光影如同瀑布一般顺着坡道汹涌而下,寸步不让并肩而行,前后交错的位置依旧纠缠在一起,优势和劣势的颠覆也就是刹那间的事情,一切尚未定论。
惊呼,才刚刚冲出口,下一秒就再次被掐灭,瞠目结舌地注视直播画面,不敢眨眼,唯恐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却见,陆之洲方向稍稍右带一些,从中路挤过去,留下足够的行车空间却被汉密尔顿刹车点的位置钳制住,浩浩荡荡、毅然决然地持续前冲。
晚一点——再晚一点——
持续往前推进的赛车利用车头角度的些许调整将右侧行车线一点一点地挤压,推向极致的刹车点在悬崖边缘疯狂试探,灼热沉闷的空气几乎就要凝滞起来,此时几乎感受不到风声,却可以看见港口那一汪翠绿的海水惊心动魄地泛起澜光,呼唤着蠢蠢欲动的心脏一跃而下钻入水底将这股黏稠闷热的暑气一扫而空。
世界,鸦雀无声,心脏堵塞住喉咙,以至于发不出任何声响。
又晚一点——
一前一后、一左一右,陆之洲和汉密尔顿都拒绝刹车,咬紧牙关在生死边缘挑战极限,但没有人愿意妥协。
汉密尔顿:见鬼!
那家伙无法无天的狂傲和张扬直冲云霄,整个港口区塞满法拉利红的嚣张与猖狂,他居然愣是迟迟不刹车!精明狡猾地依靠车头转向的细微调整,争取到弧顶过弯的容错空间,同时将汉密尔顿的行车空间持续压缩持续收窄!
无路可走!
现在,汉密尔顿必须刹车!不刹车的话,他甚至就连从弯心里挤进去尝试通过八号弯的机会都没有,直接上墙!
他一直不刹车,那个疯子居然也一直不刹车!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在这一刻,真正面临生死抉择!
别无选择!走投无路!
汉密尔顿:……
终究,四十四号赛车刹车了!
紧接着,二十二号赛车也刹车。
却见,那一抹红色在弯道里持续推进,刹车点推向极致,眼看着浩浩荡荡轰轰烈烈地持续冲向八号弯的外侧护墙,下一步就是冲出围墙投奔怒海,在2019年的摩纳哥上演名垂青史的名场面。
然后!
千钧一发之际,刹车、方向,在悬崖边上极限操作悬崖勒马,匪夷所思地控制车头贴住八号弯弧顶的围墙飞驰而过,毫厘之差的距离用肉眼来看几乎是密不可分融为一体,全场观众的心脏瞬间炸开。
红色法拉利化作一阵狂风,呼啸而过。
完美。精准。恰当。细腻。杀伐果决。干净利落。
下一秒,从八号弯里钻出来,可以明显看到二十二号赛车尾翼轻轻摇晃,那一阵狂风微微颤抖起来。
毫不犹豫地,油门一送,将赛车尾翼拉拽回到地面;持续推送,引擎轰鸣,速度一下推向了极致。
然而,世界却一片安静,所有轰鸣所有嘈杂全部被封锁在隧道里,如同回音一般,就只有空气持续激荡,滚滚而至、拍打汗毛,毫无保留打开的毛孔可以清晰感受到这股气浪的汹涌,全身跟着颤抖起来。
噗——通——噗——通——
耳膜之上跳动撞击的声响变得缓慢绵长起来,一下、再一下地,轻盈却厚重,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
目光,不约而同地齐齐望向隧道出口。
由远及近、由小及大,引擎轰鸣又重新清晰起来,一抹耀眼的光芒冲破黑暗的束缚,撕开重重阴云,照亮整个世界。
那,赫然是法拉利红!
而身后,却看不到那抹熟悉的银色!
一呼,一吸。
银箭,紧随而至,梅赛德斯奔驰亦步亦趋地跟上来,却已经落后整整一个半车身,红色和银色完全分离。
胜负,已分。
这,意味着——
“陆之洲!正式领跑2019年摩纳哥大奖赛!”
一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宛若平地惊雷。
啊!
于贝尔一喊,呼喊出声的短暂刹那却不由愣住,他们到底见证了什么,脑海里嗡嗡作响的浪潮一下将所有思绪淹没。
来不及反应,下一秒就被心脏化作烟花盛开的狂热吞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用尽全身力气,燃烧灵魂,毫无保留地尽情释放,一个两个面面相觑,但眼睛里依旧写满震撼与错愕,即使亲眼见证也依旧怀疑自己的眼睛,彻底宕机的大脑根本反应不过来,颤栗从脚底一路窜上头顶。
头皮,一阵酥麻。
陆之洲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啊!啊啊啊!
热浪、狂潮,堪比惊雷。
法拉利维修区陷入疯狂,梅赛德斯奔驰维修区陷入绝望,天堂和地狱的转换,也就是短短刹那而已。
半边火焰,半边海洋。
博雷佩勒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全身紧绷,长长地松一口气,“史诗(Meta)!史诗!之洲!无与伦比的驾驶!”
才开口,博雷佩勒眼眶一片湿润,激荡的情绪在胸腔里无法平复,以至于后面的话语全部卡在喉咙里。
外人永远无从得知法拉利这段时间经历多少坎坷多少困难,顶住多少压力面临多少考验,举步维艰地一路前行,他们曾经动摇过质疑过争吵过,却始终不曾放弃,一步一个脚印,终于来到了这里。
而且,这一场比赛——
真的太难了。
博雷佩勒愣住了,无线电里的陆之洲也依旧一片沉默,没有庆祝没有欢呼,甚至没有标志性的调侃。
一直到比诺托的声音打破平静,“之洲,我们正在申诉。你完成了你的工作,其他事情交给我们负责。”
尽管坐在维修墙里,比诺托什么都看不到,但他明白那种感受,一种愤怒一种激昂,滚烫的情绪推向极致之后反而陷入冷静,冰冷刺骨的冷静,爆发出一往无前势不可挡的锋芒,摧毁阻挡在前方的一切障碍。
不止陆之洲而已,比诺托也一样愤怒。
然后,他连线赛事干事,滔滔不绝的怒火劈头盖脸地朝着FIA宣泄而下。
理由?
汉密尔顿,六号弯里的二次变线,如此低劣如此丑陋的犯规!
F1是一项高速推进的运动,给予车手的反应时间非常有限,所以对于进攻和防守都要求留下一些空间。
在直道上,如果防守车手完全处于进攻车手的前面,防守方有权利自由改变自己的方向,甚至利用整个赛道的宽度。
但处于弯道前的刹车区或者即将进入刹车区,防守车手则不行如此,因为此时突然改变方向是非常危险的,这将导致进攻车手没有可以前进的空间,导致碰撞。
换而言之,刹车区里的二次变线纯粹就是挑事,不管不顾地准备撞击对手,制造麻烦。
肮脏!丑陋!龌蹉!耻辱!
法拉利绝对不能忍!
尽管陆之洲没有受损,并且终究还是完成超车,但法拉利绝对不是忍气吞声的软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