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推向极致之后瞬间断崖式地陷入万籁俱静,一个个录音笔和手机的主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无一例外。
那些录音笔宛若利刃一般,笔直笔直地刺向汉密尔顿的喉咙,渴望血液的温度。
如果是以往,汉密尔顿根本不会停留,目不斜视地径直前行,专注自我地将外界纷纷扰扰全部抛到身后,一贯克制一贯冷静,让记者的满腔热血一下冷却得干干净净。
然而今天,汉密尔顿不仅停下脚步,而且保持耐心,确保每一位记者打开录音设备。
显然经历这样一个周末,汉密尔顿有话想说——
“我不赞同这一判决。”
开门见山,直言不讳,汉密尔顿马上表明立场,可以明显察觉到,他的声音比平时紧绷,竭尽全力压抑的情绪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记者们一下亢奋起来,汉密尔顿这是公开反对FIA判决吗?
刺激。
显然,汉密尔顿知道自己正在说什么,并且不后悔。
“我在这项运动里待了很久,我知道什么是极限竞争,什么是安全,什么是尊重规则。”
“相信我,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车手的职责。如果每一次强硬防守都要被放在显微镜底下重新解读,那么我们很快就不需要赛车了,不如坐在旋转木马上过家家,在那里永远不需要担心这些。”
冷静——压抑到极致的冷静。
刚刚陆之洲在大庭广众之下打脸,谴责汉密尔顿没有资格致敬劳达,对于他来说,这就是指甲缝里的一根尖刺——
一直在那里,怎么都甩不掉。
停顿一下,微不可见地调整呼吸,汉密尔顿紧紧勒住理智的缰绳,这才继续往下说。
“某些两面派,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我不确定那是一种表演人格,还是纯粹小丑行为,但他正在失去我的尊重。”
“但是,我不会因为某些人处心积虑地制造话题、制造对立就改变我的方式。我也不需要任何人站出来‘教我’什么是正确的。”
“我是关心一件事——在赛道上击败对手,至于其他的,自然有时间证明。”
自信,坦然,还有言语之间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傲慢,尽管此时戴着墨镜,无从探知汉密尔顿的眼神;但毫无疑问地,话语和声音已经说明一切,加速的语速、微扬的语调展现全面警惕的防御和进攻。
全程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场每个人都知道汉密尔顿嘲讽的对象,那居高临下的姿态,比任何话语都更加具有力量。
简简单单丢下一番话,汉密尔顿没有继续停留,拨开人群,扬长而去。
笔挺的背影可以看出来,脊梁挺直、肩膀打开,从容不迫的脚步展现四届车手世界冠军的底蕴和气质。
从阿布扎比到墨尔本再到上海最后到摩纳哥,一直压抑一直拘束的张力,终究还是挣脱束缚张牙舞爪起来。
围场吃瓜群众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纷纷摩拳擦掌,甚至不需要提醒,一个两个全部默契地看向另一侧。
一切正如预料,似曾相识的画面也在法拉利维修区上演,里三层外三层的记者将整个维修区出口围堵得水泄不通,一个两个翘首以盼,迫切地等待陆之洲的登场。
不确定是因为陆之洲的人气,还是因为相信陆之洲比汉密尔顿更容易攻克,眼前的记者群体足足是汉密尔顿那里的两倍有余,法拉利维修区如同蜂巢一般,足以让密集恐惧症患者远远地绕道而行。
当陆之洲登场的时候,人潮争前恐后地汹涌而上,张开血盆大口,恨不得一口将陆之洲吞噬得一干二净。
此情此景里,最为冷静地反而是陆之洲,做了一个双手下压的动作,示意眼前的人潮稍稍冷静一些。
神奇的是,人群真的安静了下来,陆之洲如同世界上最伟大的指挥家一般,控制住眼前庞大的交响乐团,一个个如狼似虎的身影定住脚步,眼睛充满渴望地望向陆之洲,四面八方探过来的手臂眼花缭乱,录音笔和手机恨不得塞到陆之洲的喉咙里,抢在别人前面录下陆之洲脑袋里的话语,拿到独家。
一个两个屏住呼吸,通过眼神发出信号,但终究没有按耐多久还是挣脱束缚,话语迫不及待地冲出喉咙。
“之洲,对于FIA的判罚,你如何看待?”
“在比赛里,FIA并没有给予判罚,你认为是什么原因呢?”
“不管什么判罚都无法改变比赛结果,法拉利为什么依旧坚持上诉呢?”
“对于六号弯里发生的事情,你怎么看?”
“刘易斯一向以干净比赛闻名,你是否认为FIA此次判罚太严重了?”
种种,种种。
不同声音里冒出一个刺耳的存在,陆之洲不由多看了一眼,尽管无法百分之百确定,但那位德国记者应该是梅赛德斯奔驰的铁杆支持者,再不然就是专门前来挑拨离间制造话题的,说好的“干净比赛”呢?
呵。
陆之洲嘴角轻轻上扬起来,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真诚的笑容,眼前这一幕不恰恰证明今天发生的一切了吗?
“我不想讨论具体某一个人。”
“我想谈论的是围场一种长期存在的认知偏差。”
“有些车队、有些车手已经习惯把胜利和正确画上等号,只要胜利,那就是正确的。不,事实显然不是如此,我们都见识过‘上帝之手’,胜利的确是胜利,但不代表那符合规则。如果把胜利等同于正确,结局就是为了胜利不择手段,不仅没有竞技精神,甚至可能肮脏、龌蹉、丑陋,抹黑这项运动。”
“他们赢得太久,以至于开始产生一种错觉,只要是他们做的,那就一定是规则允许的。”
一个小小的停顿,陆之洲直视眼前的记者,全场屏住呼吸,胸腔里狂跳不止的心脏几乎就要冲出喉咙——
围场里,第一个敢于撕开梅赛德斯奔驰面具的车手,终于出现了!陆之洲真的准备这样做吗?
空气,凝滞。
“但,这是错误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掷地有声,宛若惊雷一般重重落下。
因为太亢奋因为太激动,整个世界反而一点声响都没有,只有一双双眼睛里的汹涌澎湃持续激荡。
也许,只有一个例外。
声音,还在继续,持续不断地往外抛重磅,如同组合拳一般,密不透风地持续出击。
“规则,不是为某一支车队服务的,也不是为了维护某种传统。”
“规则存在的意义,是为了保护这项运动里的每一位参与者,同时也是为了保护竞技体育最纯粹的部分。”
“从尼基-劳达到埃尔顿-塞纳,他们一直在试图维护的就是这些规则,他们辛辛苦苦用自己的职业生涯建立起来的规则,不止是追逐速度的极致而已,同时保护车手的生命,允许车手们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为这项运动创造更多可能。”
“当这个周末我们在纪念尼基的时候,我们纪念的不止是尼基的胜利和冠军,还有尼基为赛车运动做出的贡献以及他在赛道留下的精神。”
一字,一句,剑指梅赛德斯奔驰——
虚伪!狂妄!无耻!肮脏!
字字诛心,这和指着梅赛德斯奔驰的鼻子骂没有任何区别!
一记耳光接着一记耳光,一波攻势接着一波攻势,左右开弓,火力全开,陆之洲正在彻底掀翻整个棋盘。
“现在,应该有人站出来告诉他们:你们也会犯错,你们也会违规,你们没有自己所说的那么无辜善良。”
“不要拿经验倚老卖老,也不要用冠军当卑鄙的借口。当规则惩罚别人的时候,规则就是正义之剑;当规则指向他们的时候,他们就是围场政治受害者。”
“事情不是这样运转的,他们同样需要接受判罚,他们同样需要遵守规则。”
“每次出现这样的事情都在那里假扮受害者,颠倒是非、指鹿为马,这不会让他们成为真正的受害者,只会让他们的胜利变得肮脏而丑陋,我相信这应该不是他们的品牌价值,也不是他们标榜自己冠军的信念。”
“所以——”
再次一个停顿,陆之洲挺直腰杆眼睛明亮,直视眼前的镜头,却似乎不是直视记者,而是听过镜头直视隐藏在黑暗里的梅赛德斯奔驰。
“当一个冠军,当一个榜样,勇于承认自己的错误。”
话语,戛然而止。
显然,后面还有一个“否则”,但陆之洲却不需要把话语说完,留下一个尾巴的遐想空间,反而更加具有杀伤力。
剑拔弩张,锋芒毕露——
见血封喉!
陆之洲完全没有保留。
但又何止如此呢?
尽管没有指名道姓,但看似轻描淡写、满不在乎的言语却犀利尖锐,话里话外流露出来的锋芒指向再明确不过,明明话语的对象不在现场,所有人脑海里却不约而同冒出一个相同的对象,绝对不会出错。
更重要的是!就在刚刚!就在旁边不到三十米的地方!某人才扮演受害者!
委屈巴巴地站在那里进行控诉,以过人的身份以世界冠军的姿态居高临下地指点江山,试图推卸责任。
现在!陆之洲的一番话语却直接撕开虚伪的面具,以尼基-劳达的名义!
这不是一种指责一种控诉,而是一种羞辱。
赫!
无法控制地,倒吸一口凉气。
全场记者——其实他们一直在苦苦等待这样的时刻,一直煽风点火一直添油加醋,恨不得陆之洲和汉密尔顿真的站在八角笼里上演一番拳拳到肉的对决;但陆之洲真正抛出重磅的时候,扑面而来的冲击力层层叠叠地倾轧下来,节节攀升的亢奋超越极限之后,反而是陷入震撼之中,一个个呆若木鸡。
这……这样真的没有关系吗?
不止一记耳光,这一番组合拳足以轰动整个围场。
然而,这依旧不是全部。
“至于所谓的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陆之洲轻轻一笑,嘴角上扬,眼睛里流露出一抹嘲讽。
每当媒体提及汉密尔顿的时候,尤其是英国媒体,总是强调他是一位“干净的车手”,和塞纳、舒马赫不同,他似乎很少卷入富有争议性的事件里,无论胜负、不管攻防总是坦荡荡,这也是汉密尔顿车迷最自豪的部分。
事实,真的如此吗?
“如果这些形容词真的那么重要,那它们就应该首先体现在赛道上,而不是赛后声明以及媒体稿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