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法拉利维修区的空气近乎凝滞,比诺托能够清晰感受到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目光全部落在自己的肩膀上。
他,应该阻止勒克莱尔吗?
当然!肯定!百分之百!毫不犹豫!陆之洲是法拉利的一号车手!陆之洲是冲击车手世界冠军的第一种子!法拉利绝对不能分神!
更何况,此时陆之洲的变速箱出现问题,勒克莱尔进攻陆之洲的话,比诺托有责任有义务阻止他。
比诺托是根正苗红法拉利培养起来的车队领队,他始终相信维护车队利益、维护一号车手的地位才是正确选择,几乎不需要迟疑,他将毫无悬念地站在陆之洲这一边,至于勒克莱尔职业生涯首个大奖赛冠军——
年轻人可以再等等。
然而,比诺托没有立刻开口阻止勒克莱尔,原因有二。
其一,博塔斯依旧在后面虎视眈眈,勒克莱尔不能放慢节奏,稍稍放松警惕就可能葬送此前的全部努力。
其二,勒克莱尔此时和陆之洲的差距超过两秒,短时间之内无法威胁到陆之洲。
比诺托这才没有心急火燎地打破平衡。
但勒克莱尔此时展现出来咄咄逼人的气势,却让比诺托的指尖有些湿滑,沉甸甸的压力让肌肉紧绷起来。
在这里,有一条微妙的界限,如何维持良性竞争又避免车队矛盾,对于所有车队来说都是严峻考验,即使是梅赛德斯奔驰也没有能够例外,现在比诺托也面临一个棘手难题。
微微一顿,比诺托打开无线电,“之洲,夏尔成功顶住瓦尔特利的进攻。”
“漂亮!所以,这意味着他接下来的目标就是我了,对吧?哈哈,我会准备好的。”无线电里陆之洲的声音显得豪放不羁肆意张扬,尽管身体层面一直在经受考验,但精神层面的昂扬斗志始终不曾黯淡。
切换无线电频道,“皮埃尔,夏尔的位置。”
他,准备好了!
陆之洲明白,这是流淌在所有车手血液里的东西,追逐速度、追逐极限,竭尽全力超越前方的一切障碍。
上赛季的他,就是如此,一次次地像维特尔发起挑战;现在的勒克莱尔,也是一样,不会因为二号车手就压抑胸腔里渴望胜利超越极限的火焰。事实上,不止是他们,围场里的每一位车手都是如此。
不要看拉塞尔和佩雷兹现在一直吊车尾,但他们对胜利对超越的渴望,始终不曾熄灭。
当然,一号车手可以通过车队指令压制二号车手一次两次,但他们不可能永远压制车手的赛车本能。
舒马赫后面的巴里切罗、阿隆索后面的汉密尔顿、汉密尔顿后面的博塔斯,全部都是一样。
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不堂堂正正地放手一搏,在赛道上展开正面较量,除非——害怕!害怕自己输给二号车手,害怕自己在正面对决里落于下风,害怕自己暴露短板,害怕正面竞争害怕迎接挑战。
对于车手来说,一旦产生恐惧,那就是信念崩塌的开端。
如果勒克莱尔相信他已经做好了准备,那么,放马过来!
陆之洲半分犹豫也没有,博雷佩勒完全不意外,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陆之洲的反应,第一时间反馈信息。
陆之洲马上掌控全局,博塔斯依旧虎视眈眈契而不舍,如果博塔斯想要在梅赛德斯奔驰赢得话语权,他就必须放手一搏,尤其是在汉密尔顿今天错失良机的情况下,所以,这意味着勒克莱尔依旧面临压力。
局势,依旧错综复杂。
所以,陆之洲应该如何布局,如何扬长避短,如何在极限之中压榨潜能完成突破推开全新世界的大门——
有一点点亢奋!
不止为了于贝尔,不止因为蒙扎和铁佛寺,最重要的是找回当初坐进方程式赛车座舱的那种快乐。
第四十七圈。
陆之洲的身体已经达到了极限,甚至比去年新加坡更加严重。
新加坡只是缺水而已,眼前的蒙扎却是全方位的考验,追逐速度极限的代价从来不曾如此清晰明确。
座舱就是一座正在融化的熔炉,汗水不再是液体,而是滚烫的岩浆,顺着脊梁、顺着大腿、顺着手臂疯狂流淌,能量正在飞快流失,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掏空五脏六腑,身体里似乎出现一个巨大的黑洞。
意识,正在一点一点被蚕食被渗透被吞噬,五感的感知边缘渐渐开始模糊。
手臂已经不再痉挛,就只是僵硬,如同钢筋水泥一般,几乎丧失知觉,此时全凭指尖的细腻感触操控方向,但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变形,正在和方向融为一体,颈椎如同烧红的铁条反复扭曲,每一次侧向G力都带来近乎昏厥的压力,胸膛濒临崩溃,进入肺叶的空气似乎正在减少。
视野边缘的混沌,如同潮水一般,一点、再一点地上涨。
现在,陆之洲终于明白“泰坦尼克号”里杰克被困在三等舱里等死那一刻的感受,眼睁睁地看着舷窗外面的水位上涨,但他却被困住了,死死地困在原地。
不过,陆之洲没有等待他的露丝,他正在用自己的意志力强行撕开一道口子,势如破竹地持续前冲。
狂奔——狂奔——就好像这是生命的最后一天。
第四十八圈。
博雷佩勒大汗淋漓面红耳赤,却忘记了呼吸,他知道陆之洲现在的情况非常非常糟糕,远远超越想象,但电脑屏幕上的单圈节奏却如此稳定。
没有大起大落、没有明显滑落,稳定得可怕。
六档如同一把钝刀,陆之洲却用这把刀在蒙扎的每一个弯道重新刻出属于自己的轨迹,行车线更宽、更浅、更果敢;刹车点更晚、更狠、更决绝。
他把推头演变为武器、把路肩演变为盟友、把高转低扭的别扭感转化为向前撕裂的蛮力。
如同在街头,又好似在荒漠,陆之洲完全打破桎梏,展开翅膀,自由翱翔,全部灵魂沉浸在这一条赛道上,那种人车合一的境界早就超越语言。
在变速箱出现问题的情况下,陆之洲的单圈速度稳定得骇人,始终在1分23秒左右,博雷佩勒已经忘记了呼吸。
后面的勒克莱尔一直在迫近,单圈速度已经进入1分22秒,但他始终无法快速迫近,他的轮胎是第十九圈更换的,经历汉密尔顿、博塔斯的数次攻防,其实耗损程度也高于预期,和陆之洲相比自然是好一些——
但有限。
前有狼后有虎,勒克莱尔也不敢冒进。所以,即使陆之洲变速箱出现问题,勒克莱尔的追击依旧没有火力全开。
勒克莱尔知道,进攻并且超越陆之洲的机会只有一次,一旦错过,比赛就将结束。看看今年的银石就知道了。
他不想浪费如此良机。
耐心、拉扯、博弈,博塔斯在追击勒克莱尔、勒克莱尔在追击陆之洲,而陆之洲拖着一个半废的变速箱在前面狂奔,但灼热的空气却在持续升温,刀光剑影在蒙扎上空弥漫,氧气几乎就要燃烧殆尽。
所有人都意识到硝烟弥漫一触即发,但预期之中的对峙迟迟没有上演,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绷以摧枯拉朽的姿态碾压下来,烈日炎炎的蒙扎就是一个随时可能炸开的高压锅,紧绷的神经在崩溃边缘徘徊。
然后,就在此时——
异变突生,第四十九圈!
“汉密尔顿进站!”
啪,神经,断了。整个人一下不好了。
什么?什……什么——
错愕、震惊、呆滞,一下汹涌却又转眼凝滞,满脑子问号来不及往外冒,一转眼就已经全部掐断。
汉密尔顿进站,为什么?怎么回事?谁?做什么来着?
第四十九圈,距离全场比赛结束还有四圈的时候,在一停策略占据主流的蒙扎,汉密尔顿却进站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其实,汉密尔顿的进站并不冒险,他没有丢掉位置,尽管蒙扎维修区通道超长,尽管进站时间高于其他大奖赛,但汉密尔顿出站以后依旧领先身后的里卡多……十一秒,继续轻松把持第四的位置。
换而言之,进站与否,对汉密尔顿来说,几乎没有任何现实意义。
然而,汉密尔顿依旧进站了。
这又是什么原因?
“轮胎耗损严重程度超出预期。”
布伦德尔第一时间给出自己的专业意见,仅仅只是推测,但他相信这就是最接近真相的合理猜测。
显然,梅赛德斯奔驰信心十足,汉密尔顿在第十八圈先发制人率先进站,野心勃勃地瞄准最高领奖台,但汉密尔顿和法拉利双子星的连续攻防纠缠里没有占到太多便宜,甚至导致自己的轮胎消耗曲线失衡。
难怪!汉密尔顿多次轮胎抱死!
所以……这意味着什么?
一方面,这意味着W10的情况可能低于预期,夏休期归来,信心满满的梅赛德斯奔驰却连续遭遇碰壁,不仅火星车回到地球,而且和SF90的正面较量稍稍落于下风,赛季下半程的蓝图可能不太一样。
尽管汉密尔顿的进站,对于比赛排名顺位没有任何影响,但梅赛德斯奔驰应该已经开始收集数据,为新加坡以及后续布局,所以汉密尔顿才选择进站更换轮胎。
另一方面,汉密尔顿彻底退出领奖台的争夺,不出意外的话,前三名就将在陆之洲、勒克莱尔和博塔斯之间产生。
此时,轮胎扮演关键角色。
本来人们相信,蒙扎轮胎耗损程度并不严重,轮胎不是速度圣殿的关键,动力单元才是;但现在情况却悄然发生改变,混合动力时代的轮胎依旧是左右胜负的钥匙。
勒克莱尔,比汉密尔顿晚进站一圈,估计和汉密尔顿一样,轮胎饱经风霜。
陆之洲,因为变速箱的问题,后轮耗损严重,情况不容乐观。
博塔斯,他和陆之洲同一圈进站,没有连续抱死没有激烈攻防,此时可能状态最佳?
形势,一下紧绷起来,汉密尔顿的进站绝对不只是一次单纯进站,而是梅赛德斯奔驰今天在蒙扎的最后一击,同时也是为后续新加坡布局的第一步。
沃尔夫在混乱和困境里再次展现枭雄风采。
梅赛德斯奔驰确保法拉利感受到了压力,并且法拉利确确实实感受到了压力——
勒克莱尔把自己的SF90压榨到了极致。
直道上全力加速,每一次刹车都踩到碳陶瓷盘哀鸣,每一次出弯都把油门踩到底,哪怕轮胎已经开始颗粒化也在所不惜,这是他职业生涯距离大奖赛冠军最近的一次,他不可能放过。
至少,他需要尝试一次。
0.8秒——
0.6秒——
0.4秒——
似乎可以看到一只无形之手,正在一毫米一毫米地拉近距离,滚滚气浪与轰鸣之中,张力强势破表。
社交网络之上的铁佛寺陷入天人交战的拔河之中——
一些人陷入绝望和愤怒之中,谴责勒克莱尔怎么可以进攻陆之洲,而且还是在陆之洲变速箱出现问题的情况下,这难道不是背刺吗?
一些人热血沸腾情绪高昂,尽管他们不需要看到法拉利内斗,但毫无疑问,双子星堂堂正正地展开对决和交锋,如此良性竞争才是保持法拉利斗志的正确方式,他们经历舒马赫和巴里切罗令人心碎的时代,现在不需要再重蹈覆辙。
一些人则握紧拳头呐喊助威,他们了解陆之洲,法拉利的队长,他必然敞开双臂勇敢地直面竞争,只要不是肮脏龌蹉不择手段的恶意竞争,陆之洲都愿意直面胜负,对他人是如此、对队友也是一样。
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