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可能觉得老夫也有错。”
“可事实上,等老夫的目光第一次落到你身上的时候,那南明离火煊赫,一切早已经为时已晚。”
“而且。”
“老夫有不得已的苦衷。”
“世家传承并非是圣教万古以降的底色。”
“谁也都明白,一教大兴,从来靠的都是偶如流星乍现的天骄妖孽,他们往往从百家来,而独独不从世家来。”
“可是。”
“在今日阴世复苏之前的两千年里,是圣教最为风雨飘摇的两千年!”
“我需要考虑的不是圣教大兴,而是如何在妖族杀穿了两界山,席卷并且肆虐五域群山的情况下,保住咱们圣教的法统,保住诸般法脉传承的不失!”
“在当时的情形之下,一切的师徒传续都太过脆弱,都太容易教妖族趁虚而入,有机可乘。”
“唯有以氏族,以血脉传承,走妖族的路,让妖族在南疆,在圣教无路可走。”
“如此,才能确保这晦暗的两千年里,一切圣教的道与法在以最平庸的方式,但是也最为正本清源的方式,流传到阴阳两界复苏的黄金璀璨大世!”
“如今新世将启,老夫已经决意着手清理教中的沉疴。”
“若你晚入门几年,或许便是全然不同的境遇。”
“当然。”
“如此也就没有了如今煊赫五域的火鸦道人,玄阳老魔,不是吗?”
“一切都是造化弄人。”
“一切都是道争时代的大势。”
“而你我不过是身处其中,俱都身不由己罢了。”
闻言时。
柳洞清仍旧无动于衷,凝视着云海不做任何的反应。
那一天守尘道主到底有没有看向阴世,到底是不是真如他所言的,被耽误在了玄虚灵界。
事情的真相如今重要,也不重要。
清理圣教之中世家这一沉疴,到底是守尘道主早已有之的思路,还是因为自己的脱颖而出,而不得不给出的交代。
背后的逻辑如今重要,也同样不再重要。
柳洞清只是清楚的确定一件事情。
不论世家的存在到底有一千种一万种理由。
这都是守尘道主不得已的苦衷。
是圣教不得已的苦衷。
独独,不该是他柳洞清,不得已的苦衷!
守尘道主凝视着此刻无动于衷的柳洞清,渐渐地明白了他的心中所想。
于是。
他再度缓缓开口道。
“昭明昔日欲毁阴世先天八卦气运庆云,死有余辜。”
“然则如此一来,离峰峰主之位虚悬。”
“值此阳世复苏的当口,亟需一位满有威仪的人来主掌离峰,我观玄阳道法炽盛,可做离峰之主。”
“玄阳你意下如何?”
闻言。
柳洞清方才堪堪回神,又笑着摇了摇头。
“我所修持法焰,连太清魔火都不是,名不正而言不顺,如何能做离峰之主!”
似是早已经预料到柳洞清的反应。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守尘道主的声音就继续响起。
“既如此,在妙韵和飞鸿之间,选一位做离峰之主如何?”
“玄阳可有推荐?”
闻言。
柳洞清又连连摇头。
“妙韵昔日证道金丹,可是在杀劫运数所感召的玄虚视界里,亲口昭告过诸教群修的。”
“柳某的道奴炉鼎去做一峰之主?”
“这事儿好说不好听。”
“再者。”
“掌教既然是要清理师门沉疴,又如何能教世家出身的大真人,再掌一峰之主的位置?”
这一回。
终于,守尘道主又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好一会儿。
他似是才理清了自己的心中的头绪。
再度用近乎试探性的语气缓缓地开口道。
“既如此,咱们也甭在峰主之位上纠结了。”
“如今阴阳两世复苏,太阴幽都开启,阴世围绕着太阴幽泉的竞争,将会就此变得陡然剧烈起来。”
“杀劫再往前走一步。”
“主调便要从阴世,重新折回阳世。”
“按照如今这回,咱们南疆诸教势头更猛的情况来看。”
“便该是约定北海寒蟾神宫,一南一北,杀出南疆之北的千二百群山,杀入中州去!”
“原本,老夫预想之中,主持这场杀劫的,将会是咱们圣教的一位太上长老。”
“但是,正巧。”
“玄阳你如今调养精气神,静待天时,着手开辟道场的纵身一跃,也正好需要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
“倒不如——”
“等你什么时候突破了境界、巩固了修为,什么时候,老夫推动着杀劫进入下一程!”
“到时候,你来做杀劫那一程的主持人!”
“而不止是从阳世杀入阴世,又杀回阳世的这些天骄妖孽。”
“彼时,各世家,从族长再到长老,乃至真正镇族的底蕴,一应圣教应除尽除的沉疴,真正腐朽顽疾之所,老夫都将他们差遣到你的麾下去听差,如何?”
“另外……”
“到时候还得再派一人,做你副手,分担寻常杂事。”
“这样罢!”
“老夫到时候,将明和派去阴世,主持阴世杀劫残局。”
“然后,再将景华调回来,做你副手罢!”
“不得不如此呐。”
“你以为,刚刚为甚老夫非得出手,接引你过阴阳两界,直接立身在老夫面前?”
“相处同一片天宇之下,哪怕你真的成了元婴道主,我都怕明和那个暴脾气的,直接跟你玩命啊……”
而闻听得此言时。
柳洞清一面因为守尘道主提及了明和大真人而笑了起来。
一面幽深的眼瞳之中,闪过了一抹快意,一抹看到诸世家修士沉沦生死漩涡的快意。
以及一抹贪婪。
一抹主持杀劫,海量资粮“锱铢如泥沙”也似,从自己手中流淌而过的惊世贪婪。
他终是朝着守尘道主拱了拱手。
“柳某这些年,从炼气修到金丹,别的不说,唯善杀伐耳。”
“既然掌教看得起。”
“那我便再带诸教的同道们杀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