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都探查清了。”
大营帐帘掀起,贴身的侍卫快步入内,单膝跪地。
澹台晟依旧背对帐门,枯坐在蒲团上,双目闭合。
仿佛过去的两日光景里,一动都不曾动。
“说。”
侍卫低着头,将这两日所探来的消息一一道来。
“那法舟上的三人,属下已经查明来路了。”
“一女二男,俱是出身上宗。”
“那女子姓郑,两名男修一姓孟,一姓赵。三人分属十二显当中的三家,此番是受了各自师门长辈的差遣,千里赶赴景国来撞一撞眼下这般仙家机缘。”
“其中那姓孟的性子颇为张扬,这两日不乏有旁的炼炁修士前去攀附拜访。属下便是从那些人口中,得知了这些。”
侍卫顿了一顿。
“至于另外那人……”
“却是有些知之不详。”
“此人似与那三位上宗弟子并非同路,自家寻了一处山崖辟了洞府独居,深居简出,不同旁人往来。”
“另外。”
侍卫说到此处似有些犹豫,顿了片刻后方才道:
“此人好像是同玄真公主颇为熟识的模样。”
“到来当日,便曾独自一人前去其驻地,待了不短的功夫方才离开。”
嗯?
一直不曾有所动静的澹台晟,在听闻到这最后几句话时,闭合的双眸骤然一睁。
帐中的空气一瞬间便沉凝下来,如若有无形的重压以此人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铺陈而去。
饶是侍卫有着武道先天的实力,此时间脊背亦是不由自主地弯得更低了些。
额头上更是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澹台晟并不在乎他的反应。
眼下他的脑海当中,念头正如潮水般翻涌。
那三人既然是十二显的门人,受师长差遣远道而来。
既然如此的话,那显然是同他澹台家素不相识,更无半点瓜葛纠纷在身,断无害了自家子嗣的缘由。
既如此。
那真相便也只剩了一个。
澹台晟的瞳孔微微一缩,碧色的玄光在身后无声地翻涌了一下。
此人能同十二显的弟子同乘一舟而来,说明至少在那三人眼中,他的身份不至于太过低微。
可他偏偏又不是同路之人,说明交情并不深。
而最重要的是,其人同那玄真公主素还真相识!
“素还真,当真是你!”
澹台晟低道一声,几若咬牙切齿。
当初两个儿子的死,他便始终不曾完全排除素还真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可能。
毕竟澹台明生前同其人间的纠葛,他澹台晟看在眼里,又不是不知道。
只是没有实证,加之此人身后还有上宗道门的名头撑着,便也暂时不曾对其动手。
眼下这般情况……
澹台晟心头残缺的拼图,便是彻底合拢。
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站在帐中的侍卫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太师。”
他压着嗓子,语气极为斟酌。
“属下斗胆揣测…说不得此人便是玄真公主在外头豢养的暗手。”
“当初两位公子遇害之事,或许便与此人脱不开干系。”
“先前此人远遁不知所踪,故而我等搜捕不得。可眼下却是胆大包天地重返,意欲沾染此般仙缘。”
“殊不知,这般举动在太师您的面前便是如若掩耳盗铃。”
澹台晟微微颔首。
倒不是因为这侍卫的揣测有多精辟。
而是此人所言,恰好同他自己心底的判断暗合了八九分。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可眼下道藏机缘将启,争先之机不可错失,自然不能在此刻花费心力在一个小贼身上。
可等到入了洞天内里,了结了要事。
届时再费些功夫将其寻到,一珠子砸死便是。
挫骨扬灰,以祭亡儿。
念头闪过,澹台晟心头便不由涌起几分快意,只觉在胸口堵了半年之久的郁气终于寻到了宣泄的出口。
不由得,气血也舒畅了些许。
也就在此时,又听到耳边声音响起。
“只是太师……”
“除去此人倒也不难。”
“可若是其人当真得了那位玄真公主的看重,此事怕是就有些麻烦了。”
可话还没说完,便感觉到帐中那股无形的压迫又重了几分。
侍卫当即闭了嘴,额头低垂,不敢再多言半句。
“尽忠。”
澹台晟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
不见怒色,不见杀机。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侍卫微微一怔,旋即低头抱拳。
“回太师,十二年有余。”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几分感恩。
“当年是太师将属下从死人堆里捡了回来,传授武艺,从一阶乞儿提拔至今。”
“属下此身此命,皆是太师所赐。”
澹台晟点了点头,不欲多言。
“且做事去吧。”
侍卫张了张口,起身行礼,退出帐外。
帐帘落下。
澹台晟独坐在内帐里,沉默了片刻。
呵。
素还真,青玄道,好大的名头!
但那又如何?
修行中人杀人于无形,洞天内里山高水远,谁能查到他头上来?
便是真死了,那也是机缘争夺、各安天命,其身后的上宗也得认。
收敛了心头诸般念头,澹台晟深吸一口气。
此番洞天他等待了多年。
其中有一物,志在必得,万不可失。
相较于此,杀了那贼子之事便也是顺手为之了。
如此想着,他推开帐帘,大步走出营帐。
天光刺目。
澹台晟抬起头,目光径直望向当空那道幽蓝的天裂。
那道天瀑不再轰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滞的静谧。
悬在半空中的水帘仿若被人施了定身之法,一动不动。
阳光从裂隙的边缘漏进来,穿过那层薄薄的水幕,折射出一片琉璃般的光彩。
而在那水幕之后,隐隐约约,似能窥见另一方天地的影子。
山岳岛屿,浩渺如烟。
大浪滔天,白浪接云。
澹台晟的眸光灼灼而亮,神采焕发。
多年等待。
时机终至矣。
旋即修持多年的浩荡玄光往外一激,便是包裹着其人拔地而起。
同时间,整个营地四周更也升腾起一片禁制灵光,与其交相辉映。
高悬于空,目光在四周环绕而过,瞥见那些神色各异但却俱都瑟缩不前的炼炁散修,澹台晟轻蔑一笑。
此般犬类,并不入他之眼。
纵是郑如玉那三人,在他看来却也不过如此,徒有其表罢了。
故而……
“此行,当是势在必得!”
种种念头正在心中激荡而起,澹台晟好似是已然看到了自家成就上乘道基,归入山门叫师长另眼的光景。
余光里,却是赫然有一道遁光划过。
眉眼一定,极好的心情便无由来坏了几分。
“此女既然敢冒犯我之忌讳,同那贼子眉来眼去……”
“如此,便是已有取死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