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界可当真是古怪。”
那矮胖修士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珠,面上带着几分抱怨的意味。
“老魏,你这消息到底准不准?”
“此间的雾气浓得离谱,灵觉一探便是如同石沉大海,什么都探不到。若真有什么上乘真煞,又岂会是这般容易被人发现的?”
说话间,其人朝着身旁那青袍年轻修士瞥了一眼。
语气里虽是抱怨,可也不敢太过放肆。
显然是顾及着对方的身份。
那被唤作老魏的青袍年轻修士却是笑了一笑,语气颇为笃定。
“此事你尽管放心便是。”
眉眼往雾气深处打量的同时,更也升起几分自矜来。
“这消息可不是我从什么寻常渠道听来的。”
“你们可还记得先前成就筑基的万上修?”
“万宪?”
那清瘦修士眉头微微一皱,片刻后面色便是一变。
“你是说…半月前在坊市里钟鸣三响、筑基成功的那位万道友?”
“正是此人。”
魏姓修士颔首。
“此番这消息便是从他那里得来的。”
此言一出,那两位同行的修士脸上的神色都不由变了一变。
矮胖修士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万道友那般人物,筑基消息一传便是传遍了整个磐石渡。此人的消息,为何会到你手里?”
魏姓修士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几乎不加掩饰的得意。
“嗨,说来也是巧合。”
他负手而立,语气不急不缓。
“家姐数年前便与万宪道友结为了道侣。”
“此事在磐石渡里知晓的人不多,可也算不得什么秘密。”
“若非这层关系在,此般消息无论如何也是轮不着我这等散修的。”
矮胖修士和清瘦修士闻言,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底的神色便也跟着变了几分。
修行界中,道侣关系远比寻常的同道情谊要深厚得多。尤其是像万宪这般已然成就筑基的上修,其道侣的消息来源自然是旁人所难以企及的。
若是这层关系为真,那眼前这位魏姓修士的来头便也不算小了。
只是……
那清瘦修士沉默了一息,忽而抬起头,面上浮出几分迟疑之色。
“魏兄既然说这消息是从万道友处得来的。”
他斟酌着用词。
“那在下有一事不明。”
“既是如此上佳的真煞之地,万上修为何不自家取了,反倒是白白将消息送出?”
“他眼下明明已然筑基成功,那铸成的道基……”
话没说完,可言下之意却是十分明白。
若是此地当真有上品真煞,那万宪为何不以此筑基?却只成就了一个下品道基?
这其中的蹊跷之处,不言自明。
魏姓修士闻言瞪了他一眼。
“自是有你不知晓的缘由。”
他语气微冷。
“此事家姐同我提及过,说是此谷当中的上乘真煞固然存在,可却也不是谁想取便能取的。”
顿了一顿,他将声音压低了几分。
“内里似有一怨灵盘踞,拦在了真煞所在之处。若要取煞,便得先将此怨灵了结。”
“先前我家姐夫进来探查过一次,不察之下便被此怨灵伤到根基。”
“无奈之下,他只能退出此谷,另寻备选的真煞以筑基。”
话说到此处,那两位同行的修士神色都跟着严肃了起来。
清瘦修士皱起了眉头。
“既是有怨灵盘踞,此事怕是不易。”
“那怨灵能伤万道友那般人物,想来修为绝非寻常。”
“我等三人同行,这般本事未必是其对手。”
魏姓修士嘿嘿一笑,面上那丝得意又浮了上来。
“此事二位尽管放心。”
他伸手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了一物。
但见其掌心之中躺着一件通体泛着幽幽白光的小铃铛。铃身不过拇指大小,上刻几道古朴的符文,铃口处垂着一条细细的红绳。
看似再也寻常不过。
“这是……”
矮胖修士眼睛一亮,倏忽升起几般热切。
“法器?”
“不错。”
魏姓修士颇为得意地将那铃铛在指间转了两下。
“此物名唤镇魂铃,乃是我家姐夫从一位同道手中借来,专司镇压阴魂怨灵之物。”
“此番我出门前,家姐夫特意将此物让我带上,以报当初之仇。”
“有此物在手,莫说是一只寻常怨灵了,便是来上十只八只,我等也丝毫无惧。”
法器二字甫一出口。
同行那两位修士的脸色便是齐齐一变。
修行界中等级森严,寻常符器便是珍贵异常,更遑论是这般法器?
便是最下等的法器,也不是一个小小练炁士能够掌握的。
如此想着,先前那点对魏姓修士身份的质疑,以及心头或多或少的一些别的小九九,此刻便也都随着这一件法器的现身一并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张堆满了恭维之色的笑脸。
“魏兄竟有此般宝物在身,我等先前还有所质疑,当真是有眼无珠。”
“正是正是,有魏兄这般法器护持,此番入谷必然是手到擒来。”
“还望魏兄日后多多关照。”
“……”
魏姓修士听着这些话,面上笑意更浓了几分。
却也不曾推辞,只是将那镇魂铃缓缓收回袖中,朝两人虚虚一抬手。
“都是同道,客气话便不必多说了。”
“既然眼下已经到了,那便入谷罢。”
说着,也不再多言。
当先迈步朝着那片浓稠的云雾深处走去。
那两位修士对视一眼,紧跟在其身后,簇拥着当中的青袍年轻修士一同没入了谷中的白雾之中。
三道身影很快便被那片浓密的云雾吞噬得不见踪影。
……
谷外。
云雾深处。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过去。
那片浓郁的白雾深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极为细微的嘀咕声。
是那矮胖修士的声音。
“魏兄,在下觉着你这般警惕倒是有些过了头了。”
“咱们这一路行来何其隐秘,从磐石渡出来便一直绕着偏道走,沿途也再三查探过后面。若是有人尾随,断然逃不过咱们这几人的眼去。”
“依我看,此间本就是人迹罕至之地,怕也不会有什么不速之客。”
紧接着,那魏姓修士的声音也从雾中传了出来。
语气不紧不慢。
“小心一些总归没错。”
“我家姐夫此前便是不察,才吃了大亏。此事前车之鉴,我等岂能再犯?”
“况且此间之事若是叫外人知晓了半分,便是天大的麻烦。等真煞到手之后,咱们再怎么放松都不迟。”
矮胖修士闻言也不再多言,只是嘟囔了两句便没了声音。
雾中只余几阵极为细微的脚步声与衣袍摩擦的窸窣响动。
片刻后。
那些声音也渐渐远去了。
……
又过了约莫三炷香的功夫。
云雾深处再度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动静。
魏姓修士的声音从雾气的某个方位传了出来,带着几分自言自语的意味。
“当真无人?”
声音不大,似是在同自家说话,又似是在向这方被云雾所笼罩的天地发问。
话音落下之后,四周便彻底陷入了一片沉寂。
只余云雾翻涌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某处不知名的虫鸣。
一息。
两息。
三息……
没有任何回应。
“罢了。”
那魏姓修士似是终于放下了心头的警觉,低低地嘀咕了一句。
“倒是我多虑了。”
脚步声再度响起,朝着谷的更深处而去。
不多时,便也消弭在了浓雾里。
从此再无半分动静传出。
……
就在那三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后。
足足有半个时辰过去。
距离谷口约莫二十丈开外的一棵老树背后,一道青衫身影方才缓缓从树影当中徐徐走了出来。
一袭青衫,身形清瘦。
面容平静,眉目间不见半分波澜。
周身半点气息也无,便是连隐约的真炁波动都收敛得干干净净。
倘若不是此刻当真显身而出,怕是即便有人从那老树旁走过,也未必能察觉到此人的存在。
“倒也警惕的紧。”
陈舟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三人消失的那片云雾深处,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意味。
自那日辞别丘道长之后,陈舟便一路星夜赶路。
图卷在手,方位分明。
南荒虽说广袤,可对于他这般修士而言,却也并非是阻碍罢了。
不久前,陈舟方才抵达此地。
彼时他并未急着入谷。
合煞之事非同小可,他一向谨慎,自然不会一头便扎进这片陌生的云雾当中。
故而到了谷外之后,便是先着手探查,以作万全。
可不曾想,就在他观察的间隙。
眼前这三位不速之客便到了。
陈舟此行只是为了真煞以成筑基,并无心思和旁人起了冲突。
故而只是催动一身玄光,将自家的气机与身形隐在了这棵老树的阴影下,屏息静待那三人先行入谷。
一来是为了避免可能的冲突。
二来嘛……
也是想着,兴许能从这几人口中得来些许消息。
本也是无心之举,并不报什么希望。
但未曾想到,竟也是真得了些意外之喜。
“怨灵……?”
陈舟眉头轻挑,嘴里喃喃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