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云雾被一道清光徐徐排开。
陈舟的身影从那片白茫茫的浓雾深处缓缓而出。
一袭青衫不染半分水汽,周身的玄光虽然内敛,可那一缕极淡的火色光晕仍旧将他通体笼在内里,将四面八方涌来的雾气尽数挡在了三尺之外。
走出雾气的瞬间,陈舟的目光便落在了那道立于不远处的青年身上。
近了去看,方才在远处所见的诸般细节便也清晰了不少。
蓝色的旧道袍,束腰的青色丝绦,清瘦孤高的面容。
若不是那一对漆黑深邃如同两口枯井的眸子,以及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阴煞气机外显于世,陈舟怕是真要将其当做某位道门同修了。
只是看了两息,陈舟的心头便不由生出几分探究之意。
按照典籍所载,怨灵此物乃是生灵心怀执念而亡,身后一缕魂灵不昧所化。此般东西本就不该有什么真正的灵智,所行所为皆是凭着生前最后一缕执念在驱使,浑浑噩噩,与寻常野鬼无异。
可眼前这位……
无论是先前同魏姓修士的对话,还是此刻打量自家的那双眸子里所流露出来的神色。
这些都全然不像是一个无有神智之物该有的样子。
“却不知是他生而有异,还是自家所知不详了。”
陈舟在心头默默念了一句。
不过既然身形已然被点破,眼下也已是站到了此处,这些个旁的事便也无关紧要了。
因为无论其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这一缕昭华汰金煞,自家都是要取的。
合煞筑基的时机难得,铸成上乘道基的机缘更是百年难寻。眼下既然到了这一步,便是有再多的疑虑,他也断没有退去的道理。
念头一定,陈舟的眸子里便也跟着沉了下来。
朝着那青年微微拱了拱手。
“在下陈舟,此番冒昧入谷,确是为这一缕真煞而来。”
他的语气平和,却也不见半分谦卑。
“道友若是方便,便请高抬贵手,让在下取走此物。”
那青年闻言,眼底顿也掠过一丝近乎讥诮的笑意。
“高抬贵手?”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旋即笑出声。
“真煞易得,上品难求。”
青年的目光在他面上慢慢转了一圈。
“而似昭华汰金这般的上上之物,世间罕见至极,恐只此地仅有。”
说到此处,他面上那点讥诮便又深了几分。
“道友想得,倒是简单了些。”
陈舟也不在意他言语中的冷嘲热讽,只平静回他一句。
“那道友欲如何?”
那青年闻言,收了面上的讥诮之色。
漆黑的眸子在陈舟身上停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当年我亦是为此煞而来。”
声音渺渺,带着一丝从极远处传来的回响。
“渡尽千般凶险、万般阻碍,方才寻到这一处隐谷。本以为大功告成,不成想却是在最后那一步上棋差一招……”
“功亏一篑,身死道消。”
他顿了一顿,那双枯井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怅惘。
不过此般神情却也一闪而逝,便复又归于既往的冷厉。
“想要取走此煞,倒也简单。”
他抬起手来,朝着自己虚虚一指。
“过了我便是。”
陈舟的眉梢微微一动,暗道果然如此。
不过他原也没有指望能凭着三言两语便从这位生前怕是颇有些来历之人手中取走此般真煞。
眼下既然对方将话挑明了,那便也再无需多废口舌就是了。
念头一定,陈舟也就不再推托,朝那青年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
“道友请了!”
话音方落。
陈舟翻手便从袖中取出照夜灯,真炁一催。
一点温润如春的明光自灯芯徐徐绽放而出,初时不过豆粒大小,可眨眼间便已经铺陈开了一片足有三丈方圆的清明之地。
灯光所及处,原本沉沉压在四周的浓雾便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下般,纷纷向后退避。
清光弥漫,温润如水。
那青年的眉梢一蹙,就在照夜灯的清光铺陈而出的一刹那间,他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阴煞之气便是自发的往身躯里收缩了几分。
不过此般变化也仅仅只是一瞬而已。
下一息,那青年的面色便又恢复了那般冷淡的模样。
只是一双眸子里的兴味,却是悄然多了几分。
“倒也有些手段。”
他低声开口。
可话音未落,陈舟的另一只手已然抬起。
识海当中,那道修了大半年的阴符天杀无形剑箓骤然一转,剑身之上数道极细的雷弧噼啪闪烁了一瞬。
紧跟着——
折柳无声出窍,极淡的红色灵光里隐约可见几丝雷霆跳跃。
陈舟此番出手便已然是动用了自家能够动用的最为强横的杀伐手段。
合煞筑基乃是修行路上至关重要的一关。眼下机缘当前,容不得他有半分的迟疑与试探。
至于眼前这位……
陈舟心头确实生出了几分对其遭遇的同情。
修行人千辛万苦寻到机缘之地,却在最后一步上功亏一篑,身死道消,确是令人扼腕。
可同情归同情。
但眼下其人既已离世,那便是该消消停停转生去的。
何苦再以一缕怨念滞留此地?
而就在此般念头闪过的同时,那道附着了雷霆杀机的剑光便已抵到了那青年的面前。
那青年原本对陈舟便不像是先前对那魏姓修士那般轻视。
可此刻骤然洞见这一道剑光,在那一刹那间,其人瞳孔骤然一缩,神色里竟也是闪过几分罕见的惊奇之色。
唯见那朝自己洞射而来的飞剑之上,隐隐有雷霆缠绕的符文生灭。
而就在这般变化中,就有一种叫他万分忌惮的气机无形挥洒而出,使得灵体闪烁,隐有不稳。
“这般剑……”
青年怔怔,喃喃无言。
可下一刻时,他脸上的那点忌惮神色却是倏而消散无影,化作一片奇异莫名。
似喜似狂,似贪似痴。
就像是一个纵横山野无敌手的猎户,骤然得遇一头山中猛虎。
惊于其威,更喜于其至。
“哈哈哈哈!”
那青年忽然仰天大笑了起来,姿态轻狂。
“却不曾想,临了临了,竟然还能叫本修撞到你这般对手,却是天意如此!”
笑声未落,其人的右手已然抬起。
朝着头顶虚虚一引。
骤然间。
便见白日虚空当中,一轮银月凭空而生。
烁烁月华,清冷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