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着水幕之外那几头方才还在同折柳剑光周旋不休的小阴魔望去。
而这一望之下,他的瞳孔便是骤然一缩。
只见原本水幕外那四五头缠斗不休的小阴魔,此刻不知何时已经齐齐静了下来,彼此的身躯朝着正中央那一块空地上倏忽靠拢。
四道浑黑的身影在半空中骤然交汇,阴气升腾间,原本的轮廓消失,竟也是有一头足有方才数倍大小的怪物凭空显化。
此物形貌同先前的小阴魔相似,却又远远超出了前者的规格。
周身的毛色已然褪去了原本的浑黑,反倒呈现出了一种极为瘆人的纯银之色。
银毛之下,隐隐可见一道道黑色的纹路在悄然流转。
两眼如同燃烧着的银火。
尖牙外露,口中滴落的涎水在半空中化作一缕缕极为凶戾的黑雾,朝着四周悄然弥散。
仅仅是悬在半空,便已经叫陈舟的心头生出了一种远比先前那几头小阴魔加在一处都要沉重数倍的压迫之感。
陈舟的面色骤然一沉。
“阴魔!”
他却是万万没想到此地竟然还能催生出阴魔此等魔属。
他算是彻底知道丘慎当年是怎么死在此地的了。
以那位丘师兄的修为而言,就算无法彻底了结那般一头一头不断涌出的小阴魔,可也足够同其周旋着拖到将真煞收取到一定程度上。
可若是到了某一桩关节之时,小阴魔会合为阴魔的话,那便彻底是另外一回事了。
须知世间妖魔之属同炼炁士一般,修行上亦有诸般高低之分。
陈舟早年在龙蛇山中偶然得见一册残破的《天魔志》,其上对此有过简要的记载。
魔之一道,自下而上分作五阶。
最低者为魔形,仅得其貌,无有其神,对应世间寻常的炼炁散修。
其上为魔性,心性初成,有凶有暴,仍无灵智,对应炼炁中层之辈。
再上为魔灵,始具灵智,能辨敌我,对应将入筑基之境的修士。
魔灵之上为魔君,可开紫府,化妖人身,对应紫府真人。
而再往后便是那等一念翻天覆地的魔尊了,对应金丹圆满乃至成就元神之存在。
眼前这头小阴魔凝聚而成的阴魔……
按照其方才所显露出的威势来看,怕是已然跨过了魔性关隘,正踏在了魔灵的门槛上。
换而言之。
便是对应人类这边的筑基修士。
而且还非是先前陈舟在水元洞天中所见过的那些生来残缺、凭着本能厮杀的水族妖物。
那些水族充其量不过是有个筑基的躯壳,真论起手段道行来,还远不及一位筑基修士的三、五之分。
可眼下这头阴魔在此地阴煞凝结的至极之地孕生而出,又经小阴魔合聚而成。
比起那些水族,又何止是强上一个层次。
“我便知道,这真煞取来绝非这般容易。”
陈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嘴角微微扯出了一抹极淡的苦笑。
可苦笑归苦笑,心头却又不知不觉地生出了几分极淡的放松。
想来,此物便是最终之难关了罢。
只要能熬过眼前这一头阴魔,那往后这一缕昭华汰金真煞便算是真正入了自家的囊中。
念头至此,陈舟几乎便要在心头将话彻底道完。
可话到一半,他又蓦然打住。
不敢再想。
免得再生出什么幺蛾子来。
方才那一份总算圆满的念头尚未落地,便引出了这头阴魔。
此等时节,万不可再自以为是。
念头一按,陈舟眉眼骤然沉了下来,不再多想。
抬手起指,朝着头顶的天穹虚虚一点,识海当中的剑箓骤然一转。
一道道极细的紫色雷光自其轮廓上迸射而出,在识海深处交织成一片细密的雷网。
杀机涌现。
煌煌然,如同一柄被拔出了鞘的天刑之剑。
而在外界。
折柳的剑身之上,那层若有若无的火色光晕骤然一变。
原本温润内敛的光泽在这一刹那间被一道更为凌厉的紫色雷光所取代。
雷弧沿着剑身噼啪攀升,将整柄飞剑裹在了一层跳跃闪烁的雷芒当中。
那头悬在半空的阴魔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银火般的双目骤然紧缩了一瞬,一种近乎本能的忌惮从那双浑浊的眸子深处泛了上来。
可它终究是无智无识之物。
忌惮只是一闪而过,旋即便被那根深蒂固的暴戾与嗜杀本能所淹没。
一声沉闷到了极致的嘶吼从那巨大的喉咙中迸发而出。
阴魔的身形骤然一晃,两条粗长的前肢在半空中狠狠一撑。
整个身躯便如同一座塌落的山岳般,朝着陈舟所在的水幕当头砸了下来。
黑雾翻涌,银毛竖立。
一股凶戾到了极致的魔气如同洪水般朝着四面八方倾泻而出。
水幕首当其冲。
三十六颗水元珠凝成的青碧水幕在那股魔气的冲击下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涟漪一圈接着一圈地从水幕表面荡了开来,碎裂声此起彼伏。
陈舟的面色一沉。
这三十六颗水元珠虽说已然是被他尽数炼化,可其品第终究只是下品符器。
用来抵挡先前那些小阴魔绰绰有余。
眼下面对这等堪比筑基修士的阴魔,便如同以纸伞遮暴雨,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
但即便如此,却也是足够了。
起指一点,折柳应声而动。
剑身上的雷光在这一刻倏然脱离了剑体,在半空中骤然铺展而开。
不似先前那般细碎零散的雷弧。
而是整道整道的雷光从剑箓当中涌现出来,须臾之间便在水幕上方凝成了一片翻滚的阴云。
滚滚雷光在其中跳跃翻涌,如剑闪耀。
整座山谷都在这一刻被那层浓烈到了极致的紫色雷芒所映照,连那翻涌不息的白色浓雾都被雷光染成了一片诡异的靛蓝。
阴魔似也察觉到了头顶的异变。
银火般的双目猛然朝天一瞪,可已然是来不及了。
陈舟法念一落。
阴云炸裂。
一道粗如合抱的紫色雷霆自那片阴云的最深处轰然坠下,雷光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灼烧得发出了一阵尖锐的嘶鸣。
旋即,便是轰然降落在那阴魔头顶之上。
一声沉闷到了极致的炸响在山谷中回荡开来,阴魔的身躯在雷霆落下的一刹那间便被那股煌煌雷力劈得浑身一颤。
银色的毛发在雷光的灼烧下发出一阵刺鼻的焦臭,其下那些流转不息的黑色纹路更是在雷霆的冲刷下骤然暗淡了几分。
魔力翻涌而出,朝着体表汇聚,试图将那道雷霆挡在躯壳之外。
可阴符天杀的雷霆本就是天地杀机的凝练。
对阴魔此般至阴之物的克制,近乎是刻在了骨子里的。
魔力涌出多少,雷光便化去多少。
如同烈火焚雪,此消彼长。
可陈舟既是已然下定决心,要速战速决,又岂会同这般近乎有着无尽阴气支撑的魔物陷入那种相持的状态?
“杀!”
念头方起,法念已动。
隐于雷云余韵当中的折柳携带着无比耀眼的雷芒,在阴魔的身躯之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裂痕之中,紫色的雷光一闪即逝。
可那一闪间所爆发出来的杀机,却也是将那头阴魔劈得浑身一颤,向后踉跄了数步。
继而伴随着一道沉闷的轰鸣,阴魔庞大的身躯在雷光的余波中骤然炸散开来。
谷中的浓雾在雷霆的余波下骤然被撕裂开来,露出了一片难得的清明。
而陈舟正也是乘着这难得清明,头也不回的架起遁光,朝谷外飞遁而去。
隐约里,一道暴虐的嘶吼回响在天幕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