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口微微一合,灯盏便再不见踪影。
本是想同那吕真阳道上一句话,问问他可否算得道心坚定,却冷不丁面色一动。
就在冥冥中,察觉到似有一种极为莫名的感觉牵引着他的灵觉朝着天穹的方向伸展了过去。
陈舟微微怔了片刻,旋即仰首。
便在这一抬眼的瞬间——
异象,忽生焉。
……
就在陈舟抬头仰望的一刹那。
场中另外三人,亦是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一股非同一般的气机自九天之外徐徐下沉。
如是,郑如玉、吕真阳、徐无疾,齐齐抬头。
四道目光着落处,但见万里晴空之上,原本湛蓝如洗的天幕骤然泛起了一层极为细密的金色涟漪。
涟漪徐徐一荡。
便如同有一只无形大手,将那一层看似无边无际的天幕徐徐揭开了一角。
天幕之下,无数道瑞霭自那一角金光内倾泻而出。
瑞霭之中,隐约可见楼台殿阙错落有致,飞檐斗拱朱栏玉砌。琼楼玉宇间,更有数十道珍奇瑞兽在楼宇上空盘旋往复,鸣啼悠远,竟是穿透了万里云海,丝丝缕缕地落入了磐石渡西侧崖林中。
而在那一片瑞霭的最深处,一座通体以青玉雕就的巨大牌楼,徐徐显现。
牌楼的立柱上云纹流光,在瑞霭流转间泛着若隐若现的光华,其上则是悬着一方玄色匾额,以古篆雕着两个道韵悠远的大字——
玄都。
“这……”
吕真阳的瞳孔放大。
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没能站稳。
方才还在庆幸,这小子幸亏非是真的玄都门人,不然此时自己绝对扭头就走,再不多言半分。
可此刻这座悬于万里云海之上的青玉牌楼,那上面的玄都两个字,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扇在了他方才那一份自作聪明之上。
徐无疾亦是在同一时间,面色大变。
作为磐石渡的坊主,他见过的风浪不算少,往来不少都是筑基同道,便是紫府上修也不少见过。
可像此时这般如此赫然显圣玄都洞天大开光景……
他这辈子也不过是在典籍上读到过寥寥数笔罢了。
“玄都洞天……”
老坊主的唇间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旋即,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那一方悬于九天上的玄都牌楼所在方向,极为郑重地躬身一礼。
郑如玉亦是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在袖中微微攥紧。
连日里积压在心头的那一丝隐约心虚,在这一刻被尽数扫空。
玄舟道友,果然不曾欺我。
他便是玄都的人!
都无需任何人再开口分说什么了,在场的三人,都已然清清楚楚地知晓此般情景意味着什么。
玄都洞天既出。
却是又有人要拜入这般九道法脉当中了。
万里云海上,有一道苍老身影徐徐自那一片瑞霭之中行了出来。
乍一眼望去,仿若一位凡俗山间的老道士漫步而出,同那一方九天之上的辽阔牌楼反倒形成了几分极为奇异的反差。
陈舟肃立当下,微微仰首,目光锁住那一道自瑞霭中行出的身影。
那人亦是俯首而下,目光落在了陈舟的身上。
赫然一笑,朗朗开口。
“玄都法旨在此。”
四字落下。
院外徐无疾连忙再次躬身。
吕真阳胸腔中的那一口气几乎要憋不住,却又不敢喘得太过响亮,只能将头垂得极低。
郑如玉则是极为郑重地朝着九天的方向微微一福。
“兹有南荒修士陈舟——”
“承许氏无衣之引荐,以一缕昭华汰金真煞入道,铸就上乘道基。”
“观其心志坚纯,品行无亏;察其根骨深厚,慧根通明;审其道缘至此,机缘已足。”
“合当入我玄都,承我道法脉,参无上玄门。”
“自此,列名玄都名录,授玉清门户,掌清虚门籍。”
“钦此。”
声音一字一句落下。
磐石渡眼下万千修士清清楚楚地听到这般声音,尽皆寂然无声。
法旨宣读完毕,便见那道人抬手朝着陈舟虚虚一引。
一点极为明亮的玄色光华倏然飞出,划过万里长空,朝着陈舟眉心的方向笔直落下。
光华入体。
陈舟只觉眉心一暖。
紧跟着,一道极为玄奥的印记便在他的识海最深处悄然烙下。
那印记并无具体形貌。
却又似是一方门户,又似是一纸契约,又似是一缕极为温润的道意。
种种意象在那印记之中一一流转,又一一归于沉寂。
陈舟的心神一震,遂也轻出了一口气。
终于,是走到这一步了。
旋即朝着九天之上那道清癯身影,极为郑重地稽首一礼。
“弟子陈舟,领命。”
话音方落,那道身影微微颔首。
随后也不欲多言的样子,身形一转,重新没入了瑞霭深处。
华光一荡漾,就见那一方青玉牌楼、那数十道瑞兽之影,那无数琼楼玉宇,尽数自天幕之上徐徐退去。
云海收,金光散。
待到最后一缕金光散尽之时,天幕重归湛蓝如洗。
晴空万里,纤云不染。
方才那般惊天动地的异象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
只是隔着光幕的四人皆清清楚楚地知道,此番异象虽已消散,可却是真真切切的发生过。
并且自此刻起,陈舟的身份也再不是什么道外散修了。
院外空地,一时间寂静无声。
徐无疾布下的那道青色光幕,在玄都异象散去的一瞬间,便也被他极为识趣地收了起来。
院内院外,再无阻隔。
郑如玉首先回过神来,动念将方才那一阵玄都洞天下微微紊乱的气息理了理,眸光重新落在陈舟的身上。
心里却是道,先前陈舟从未明言过自家的姓名。
自当初龙蛇山外偶遇时,便只以玄舟二字相称。她虽然心头隐约觉得此名有几分古怪,却也从未真的深究过。
直至方才玄都法旨落下,方才真切地知晓了他的名姓。
原来是陈舟,玄都陈舟!
郑如玉心头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继而侧头朝着吕真阳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讥讽之意不言而喻。
“吕师兄。”
“现下,你可是认清这位道友的身份了?”
神情莞尔,玩味之色毫不掩饰。
“玄都,陈舟。”
四个字一字一顿。
吕真阳听见这两声,整张面色已然从青色转成了红色。
他死死地咬住下唇,方才万宪当场焚毁的那一幕仍旧历历在目,眼下再听郑如玉这般阴阳,心头的滋味更是难言。
可无论再如何难堪,当着一位玄都新晋弟子的面,他连半分的反驳都不敢再提。
几多思绪反转后,吕真阳朝着陈舟躬身一礼。
“在下先前多有冒犯,此番…此番当真是天大的误会。”
“万宪其人胆大妄为,所为皆是他一人擅自之举,合该遭此劫数。”
“师兄方成筑基,想必多有要事,在下便不多打扰。”
“告辞!”
吕真阳说罢。
不等陈舟开口,便以一个极快的姿态转身离去。
那姿态之仓皇,较之方才风风火火赶来时,可谓天渊之别。
郑如玉看着那道赤色遁光远去的方向,忍不住再度轻笑出声。
心头那一份积压许久的愤懑,终是随着吕真阳那一道狼狈远去的遁光,尽数化作了烟。
这一边的徐无疾。
此刻的面色已然是红光满面。
他原本还以为今日不过是寻一位上乘道基的修士结个善缘,没成想竟是亲眼见证了玄都收徒的异象。
此事若是传出磐石渡,自家这方南荒偏僻的小坊市,便是要立刻身价倍增。
日后再有修士往来南荒,提及筑基之地,头一个想到的怕便是磐石渡了。
老坊主心头一阵激动,几乎是连连搓手。
只是在这一份激动之下,他心头也有几分极为明晰的计较。
眼前这位陈舟身份非同一般,先前他所言邀请其吃酒的话头,此刻莫说是再提,便是动一下那个念头,他都嫌自家唐突。
徐无疾连忙敛了面上那一份兴奋,朝着陈舟极为郑重地拱了拱手。
“道友既然事务已了,老朽便不在此多扰。”
“往后若是道友在磐石渡有任何差遣,但请遣人传个话便是,老朽万死不辞。”
说罢这些,徐无疾极为识趣地朝陈舟又拱了拱手,化作一道遁光,朝着坊市中央的方向远去。
自此,原理院外便也只余下陈舟与郑如玉二人。
“玄都陈道友。”
没了外人,她的语气便也欢快许多,不见方才冷厉。
“还是要恭喜道友,得入玄都,从此往后非是一般了。”
说话间,郑如玉又顿了片刻,唇角弯了弯,多了几分难得的俏皮。
“往后可别入了上宗,就忘了我这般道友。”
陈舟闻言一笑。
“道友这是打趣在下了。”
“此番多亏了郑道友的照拂,在下铭记于心。”
“他日若有机缘,必当报答。”
郑如玉心头生笑,自己果然不曾看错人。
心念到陈舟方才攻城筑基,定有诸事忙碌,便也不多打扰。
身形一转,脚下同样升起一道遁光,朝着静云小筑的方向悠悠离去。
陈舟立于院门前,目光朝着那道远去的遁光停留了片刻。
方才那一番纠葛,他其实并未真的放在心上。
万宪不过是蚍蜉撼树,自家那一记火龙便已是他应得的结果,能在临死之际得见心心念念的真煞,也算是遂了他的心愿。
而吕真阳此人他知晓不多,却也不知往后是否还会生出纠葛,不过不管后续如何,今日却也不能太过杀伐果断。
毕竟郑如玉在此,毕竟其人是万象山的弟子……
“这倒便也是身入宗门里的约束了,规矩在此,容不得往日任性,有舍有得……”
念头一定,陈舟便也不再多想。
徐徐收回目光,独自一人转身入了院。
陈舟缓步行至院中那张石几旁,重新激活了院子里的阵法,随即在一旁坐定。
眸光徐徐闭合。
识海最深处,方才那一道自玄都法旨中落下的玄色印记,此刻正静静地悬浮在正中央。
一缕缕温润道意由内而外散开,将整片识海都染成了一种极为澄澈的底色。
陈舟的灵觉徐徐凑近。
那一道印记便如同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召唤,骤然一展。
须臾间,已然是化作了一方极为宏伟的门户,悬立在识海的正中央。
与方才天幕之上所见的那一方青玉牌楼一般无二。
只是较之那一方悬于万里云海上的辽阔牌楼,此刻在他识海中显化的这一方门户反倒多了几分更为精致玄妙的意味。
陈舟凝神望向那道门户。
心头万千思绪翻涌。
自尘世中偶然得法,懵懵懂懂地踏上修行之路。
而后往龙蛇山、水元洞天、南荒、雾谷……
一路走来,艰险几何,机缘几何,回首之间竟已如烟。
心头似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而出,可话语到了嘴边,却又只做蓦然一笑。
整理灵台,保持清明,陈舟缓缓地朝着识海之中那一方青玉门户稽首一礼。
“稽首玄门,开此天关。”
“一念通玄,万象归元。”
“弟子陈舟,叩请入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