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天刚蒙蒙亮。
仓库的断壁残垣还浸在晨雾里,墙面上密密麻麻的弹孔、被炮火熏得焦黑的梁柱、地上未干的暗红血迹,无声诉说着昨夜的惨烈。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硝烟、尘土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呛人的颗粒感。这才两天时间,死了几千人,战况太激烈了。
有着电话线,谢团长和外界取得联络。
“兄弟们,刚刚收到军令,九国会议,如期召开。”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沾满灰尘、疲惫却依旧锐利的脸,声音提高几分,穿透仓库里沉闷的死寂:
“统帅部要让全世界都看见,中国军队,没有撤退!要求我们再坚守两天!”
所谓九国公约,所谓国际调停,不过是镜花水月。指望列强主持公道,本就是一厢情愿。校长天真,谢团长一腔热血,也难免被这份天真裹挟。张祁笙在这打仗也不是为了会议上一纸空文,是为了身后千千万万同胞,是为了西撤的主力部队,是为了多杀一个鬼子。
四行仓库本就是钢筋水泥浇筑的坚固堡垒,易守难攻。河道阻隔,地形受限,日军不敢轻易动用重炮,也无法投入大军全面合围。如此地利在手,多守一天,能多杀很多鬼子。
出发前,他早已和麾下两百突击队员交底。此战九死一生,牺牲在所难免。整个淞沪会战,中国军人与日军战损近乎五比一,无数弟兄用命填出一条防线。可这两天,在仓库,敌我伤亡硬生生打成了一比十。
第一天,长谷大队几乎全军覆没。
第二天,日军五千精锐先锋折损过半。
两天下来,敌军毙命近四千人。
这样的战果,放在整个淞沪战场,都是闻所未闻的奇迹。连身经百战的谢团长,都时常觉得像一场不敢置信的梦。
也正因如此,仓库里的每一个人,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
能杀这么多侵略者,即便明日便埋骨于此,也能含笑九泉,对得起家国,对得起同胞。
苏州河对岸,天刚亮,便已站满了市民。都关注着对岸仓库的情况。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死守仓库的,只有国民革命军第八十八师。直到圣约翰大学的教授、《申报》的记者从对岸传回消息,对岸民众才得知仓库之内,国军八十八师与第八路军各占一半,总计一千八百人。
一座仓库一栋楼,竟硬生生塞下近两千人。
临近中午,谢团长从怀中郑重取出一个木盒。
盒子不算精致,却被护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硝烟污渍。他缓缓打开,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青天白日旗静静躺在其中,布料崭新,颜色鲜亮,在昏暗的仓库里格外刺眼。
“这是昨夜,河对岸百姓冒死送过来的。“我决定,中饭过后,将它升上仓库顶楼。”
“这面旗一旦升起,就是在日本人脸上狠狠抽一巴掌。他们必会疯狗一般反扑,不惜动用重炮狂轰。到那时,别说坚守两天,恐怕几个时辰都撑不住。”
他环视一圈,声音掷地有声:
“升,还是不升?”
八十八师的军官们脸色凝重,一时无人应声。军令只是坚守两日,稳妥为上,何必主动引火烧身。
可不等他们开口,人群中那两百名突击队员已然齐声怒吼,声音震得梁柱都微微发颤:
“升!”
他们与军阀、国军,打了十年基本都是胜仗。国人打国人,有什么意思。如今枪口一致对外,两天血战打出惊天战果,他们骨子里本就流淌着打硬仗、打恶仗的血,何曾有过半分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