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汽笛声在海河的江面上拉响。
这艘挂着法兰西商旗,底子却是青帮走私用的老旧内河火轮船,终于彻底驶出了租界探照灯的扫射范围。
身后,那座被称为“九河下梢”,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天血战的天津卫,连同那些黑洞洞的洋人舰炮、租界里的十里洋场,都在浓重的夜雾中渐渐模糊。
冬末春初,海河上的夜风是带着“牙”的。
江风夹杂着没化干净的冰碴子和水腥味,顺着甲板的缝隙“嗖嗖”地往人骨头缝里刮。
外头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可这火轮船的底舱里,却硬生生被逼出了一汪暖意。
底舱不大,原本是用来堆放散货的,散发着一股子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桐油味和淡淡的煤烟味。
但此刻,舱子正中央,生着一个不起眼的小红泥火炉。
炉子里的无烟炭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两点橘色的火星。
炉子上架着一口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大黑铁锅,锅底被熏得漆黑,锅里头却正翻滚着最能安抚人心的烟火气。
“咕嘟、咕嘟……”
没有海参鲍鱼,也没有燕窝鱼翅。
这锅里炖着的,是开船前,那满脸风霜的船老大顺手从海河里网笼捞上来的几条杂鱼。
几条嘎鱼、两尾白条,还有几只小河虾,连鳞都没细刮。
船老大是个实在的苦哈哈,拿粗盐巴随便一抹,倒了半碗从黑市上打来的劣质酱油。
切了几段大葱、两片生姜,就这么在这红泥小火炉上炖开了。
铁锅的边缘,贴着一圈黄澄澄的棒子面饼子。
那是掺了点黄豆面的粗粮,底面被炭火烤得焦脆,结了一层厚厚的嘎巴,上半截却被鱼汤的热气蒸得暄软。
鱼的土腥味、酱油的咸香,混合着玉米面的粗粝甜味,在这狭小逼仄的船舱里弥漫开来。
这是最底层、最下九流的吃食。
这一锅连鱼带饼子,在岸上顶天了也就值两三个铜板。
可此时此刻,围坐在这口大黑锅旁边的,却是整个北方武林,乃至全华夏武术界最顶尖、最尊贵的一批人。
形意拳掌门刘文华。
太极拳大宗师杨澄甫。
八卦掌名宿程廷华。
通背拳泰斗侯振山。
这四位老宗师,随便哪一个单拎出来,在北平城里跺一跺脚,那都是能让四九城颤三颤的人物。
他们曾经是王公贵族的座上宾,是各大镖局、武馆供奉的活祖宗。
可现在呢?
四位老宗师蜷缩在火炉边,身上披着的是陆诚从庆云班戏箱里翻出来的粗布大褂。
那是跑龙套的杂役穿的,洗得发白,有些地方还打着补丁。
他们头发凌乱,脸色蜡黄,
舱门外头,海浪拍打着船帮,“哗啦啦”作响。
舱里头,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说话,甚至连这咕嘟咕嘟的鱼汤,都没人有心思看上一眼。
顺子和小豆子、陆锋几个半大孩子,蹲在稍远一点的角落里。
他们虽然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早就叫唤了,但看着这几位老祖宗的脸色,谁也不敢先动筷子,连喘气都压着声儿。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声,打破了死寂。
是杨澄甫老先生。
这位平日里体态丰硕、气度雍容,将太极推手练到了“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化境的大宗师,此刻双手抱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
碗里倒着大半碗船老大自家酿的“烧刀子”。
这酒劣质,度数极高,闻着都辣眼睛,入口更是像吞了一把碎玻璃碴子。
杨老先生却没有用内劲去化解这股酒劲,他仰起脖子,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
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没有去擦,任由那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皱纹的面颊,滴落在那件粗布大褂上。
“杨兄……”
刘文华伸出枯瘦的手,想要拍拍老友的后背,可手伸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文华兄,别劝了。”
杨澄甫摇了摇头。
“咱们这帮老骨头,练了一辈子的拳,站了一辈子的桩。”
“我杨家太极,讲究个‘四两拨千斤’;你刘家的形意,讲究个‘硬打硬进无遮拦’。”
“咱们自诩把这身体练到了人体的极限,练出了罡气,摸到了‘至诚之道,可以前知’的门槛。”
杨澄甫指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可是……有用吗?”
他猛地指向舱门的方向,指向那茫茫海河上,刚才他们拼死逃离的地方。
“刚才在码头上,那洋人的军舰一转炮口,那黑压压的一排马克沁机枪一架起来……”
“我这心里头,我这练了一甲子的武道之心,竟然在发抖啊!”
杨澄甫的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捅进了在场每一位老宗师的心窝子里。
程廷华老先生死死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侯振山老爷子咬着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咱们能躲过手枪,能躲过步枪。那是咱们眼疾手快,是咱们对杀机敏感。”
“可那大炮呢,那军舰呢?”
“一炮下来,方圆百米寸草不生,那是一个‘面’啊,你身法再快,你能快得过破片?你能快得过爆炸的高温?”
杨澄甫将手里的粗瓷碗重重地磕在木板上。
“砰”的一声,碗裂了,劣质的烧刀子流了一地,散发着刺鼻的酒精味。
“这世道变了,文华兄,这世道真的变了。”
“火器当道,坚船利炮。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这些玩意儿,在人家那钢铁巨兽面前,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咱们在这儿讲究什么内三合、外三合,人家只需要动动手指头,拉一下大炮的引线,就能把咱们这几十年的苦功,轰成一摊肉泥!”
“拳脚终究敌不过枪炮啊……”
“咱们中华武术这口气……老祖宗的东西,在咱们这一代,成了一滩没用的烂泥了。”
杨澄甫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这不仅是他一个人的哭诉,这是整个旧时代武术界,在面对工业化热兵器降维打击时,那种深深的无力、绝望与信仰的崩塌。
他们不是怕死。
如果是在冷兵器时代,哪怕面对千军万马,这些大宗师也敢提着刀枪杀个七进七出。
他们怕的,是自己信仰了一辈子,视为生命的东西,在别人眼里,成了可以随意用机器碾碎的垃圾。
老一辈武人的骄傲,在这一夜,在那冰冷的舰炮面前,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了。
整个船舱里,弥漫着悲凉。
那不是生离死别的悲凉,而是一个时代落幕时的挽歌。
角落里,陆锋和顺子几个年轻人听得红了眼眶,他们想说点什么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词语来安慰这些曾经如神明般的老人。
因为,老人们说的是事实。
就在这时。
一直坐在火炉对面,一言不发的陆诚,动了。
他今夜没有穿戏服,在那场惊天动地的杀戮后,他换上了一身最寻常的青灰色长衫,外面披着件不起眼的黑色大氅。
没有金刚怒目,没有霸王气场。
他就像是一个最普通的教书先生,又像是一个刚刚下了戏台、洗尽铅华的寻常班主。
他没有去接杨澄甫那绝望的哭诉,也没有去讲那些“国术不死、民族不灭”的大道理。
他只是静静地伸出手,从火炉上拿起了那把因为常年使用而变得光滑的木勺。
“咕嘟咕嘟。”
他用木勺在翻滚的鱼汤里轻轻搅动了一下,那股子混合着杂鱼和棒子面的粗糙香气,瞬间更浓郁了。
他舀起一勺奶白泛黄的鱼汤,盛进了一个干净的粗瓷大海碗里。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用内力,也没有用什么神仙手段。
他只是挽起了那纤尘不染的长衫袖口,露出白皙修长的小臂。
然后,就着那昏暗的马灯光线,陆诚低下头,用那双刚才还在天桥剧场里捏碎了日本剑圣喉咙,能隔空打出音爆环的手。
极其耐心地,用筷子将鱼汤里那些繁杂的嘎鱼刺,一根一根地挑了出来。
他的动作很稳,很慢,很认真。
仿佛他手里挑的不是鱼刺,而是这世间最精密的活计。
“嘶……”
刘文华等人愣住了,连杨澄甫的哭声都渐渐小了下去。
他们呆呆地看着这个在天津卫杀了个七进七出、连军阀和洋人都为之胆寒的年轻宗师。
此刻,他正像一个最孝顺的晚辈,在给家里的老人剔鱼刺。
挑干净了刺。
陆诚又用筷子在铁锅边上,夹下了一块烤得最焦脆,也是最香的棒子面贴饼子,掰成小块,泡进了那碗鱼汤里。
做完这一切,他双手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鱼饼汤,递到了杨澄甫的面前。
“杨老,喝口热汤吧。”
陆诚的声音很轻,很稳。
就像是这红泥火炉里的炭火,虽然不刺眼,但透着一股子能驱散寒冬的暖意。
杨澄甫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个粗瓷大碗。
那碗底传来的滚烫温度,顺着他冰冷的掌心,一路暖到了他的心窝里。
“陆老弟……”
杨澄甫看着碗里那挑得干干净净的鱼肉,喉咙发紧。
陆诚没有坐回原位,而是顺势在杨澄甫身边的木板上,随意地盘腿坐了下来。
他拿过那个装烧刀子的酒坛子,给自己也倒了半碗那劣质的烈酒。
“几位前辈。”
陆诚端起酒碗,看着这四位眼底失去了光彩的老人。
“杨老说得对,这世道,确实变了。”
“洋人的舰炮射程有十几里,马克沁机枪一分钟能打出六百发子弹。咱们这血肉之躯,就算练成了金刚不坏,也扛不住那钢铁和火药的威力。”
他没有反驳,而是极其坦然地承认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这让四位老宗师的眼神更加黯淡了一分。
“可是……”
陆诚话锋一转,他端起那个粗瓷酒碗,和杨澄甫手里的鱼汤碗轻轻碰了一下。
“当。”
一声闷响。
“枪炮,能打碎人的肉体,能轰平咱们的城墙,能把咱们逼到这漏风的破船上逃命。”
陆诚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起了一抹不刺眼,却极深邃的光。
【玲珑心】照见五蕴,他看透了这时代的悲哀,也看透了国术的真谛。
“但它们,打不碎咱们骨子里的东西。”
陆诚指了指杨澄甫手里的那碗鱼汤。
“这海河里的杂鱼,贱命一条,不值钱。这棒子面,粗粝剌嗓子,洋人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可就是这最下贱的杂鱼,这最粗粝的棒子面,在这红泥火炉上炖开了,它就能暖活咱们这被海风吹透了的五脏六腑,就能让咱们在这大雪天里,活下去!”
陆诚仰起脖子,将那半碗辛辣刺喉的烧刀子,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