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东交民巷“六邦饭店”那一夜的惊天大戏落了幕,这平城的天,便也算是真真切切地变了。
那一场漫天飞洒的血书,还有那滚落在波斯地毯上的钦差人头,把这乱世里头那层虚伪的窗户纸,给生生撕得粉碎。
金陵那边迫于天下悠悠众口,捏着鼻子发了一道明码通电,把那几个死鬼定成了“国贼”。
而那位抹着大花脸,一刀斩破乾坤的青衫客。
则在一夜之间,唤作了这神州大地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活武仙”。
名头这东西,有时候比洋人的枪炮还要闹人。
不过短短几日的工夫,前门大街陆宅那扇黑漆大门,门槛都快被各路神仙给踏平了。
平城里头的军阀、富商、名媛阔太,一个个挤破了脑袋地想往里头钻。
有那财大气粗的买办,手里头捧着装满金条的红木匣子,在门口一站便是大半天。
有附庸风雅的权贵,四处搜罗了八大山人、石涛的绝版字画,眼巴巴地等着递个门帖进去。
最离谱的,是西北边过来的一位大军阀,竟直接派了好几辆挂着红绸的小汽车。
拉着几房穿着开叉旗袍的江南姨太太,说是要给陆宗师“红袖添香”,在那胡同口冻得瑟瑟发抖。
这乱世里头的人,骨子里头都透着一股子趋炎附势的病。
他们怕陆诚那把能杀人的刀,却又拼了命地想把这尊真神给供在自家神龛上头,好给自己作威作福求一张免死金牌。
可是,陆诚对这些个,连半个眼皮都没抬。
“啪”的一声脆响,一块用松木板草草写就的“免战牌”,被顺子给挂在了大门外头。
上头就四个大字:闭门谢客。
……
陆宅的后院里头,春末的日头正好,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那个在外界被传得三头六臂的抱丹武仙,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
手里攥着一把生了锈的锄头。
“这地啊,得翻得透透的,气脉才能顺,这白菜种子撒下去,才能扎得住根。”
陆诚挽着裤腿,脚下踩着一双沾满了泥巴的千层底布鞋,在院角的一块空地上松着土。
不远处,几个新收进来的半大小子徒弟,正哼哧哼哧地在青石板上翻着跟头,练着戏班子里头最基础的幼功。
“师父,外头那些个大官,送来的金条都快堆成山了,连督办衙门的汽车都在胡同口趴了三天了,您真就不见见?”
小豆子擦了一把头上的汗珠,凑过来小声嘀咕。
陆诚停下了手里的锄头,直起腰来,用搭在脖子上的粗布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玲珑心】照见五蕴,这世间的繁华落尽,在他眼里,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见他们做什么,听他们算计怎么从老百姓碗里头再抠出二斤洋面来?”
陆诚微微一笑,目光落在那刚翻好的泥土上头。
“这世上的人心太杂,弯弯绕绕的,理不清。倒不如这二分薄地来得实在。”
他弯下腰来,将一颗菜籽轻轻埋进土里头,修长白净的手指在泥土上头拍了拍。
“你种下去一颗白菜,到了秋天,它就结结实实地还你一颗白菜。不骗人,也不吃人。”
“去,别偷懒,把那‘虎跳’再给我翻十个。身段软了,台上的角儿才立得住。”
便在此时,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从老槐树上飞落,似是感觉不到他身上有半分活人的杀气与波动,竟就那么轻飘飘地,落在了陆诚握着锄头的手指上头。
万物生发,返璞归真。
……
陆宅这边是关起门来躲清静,可天桥底下那座挂着“天下国术馆”金字招牌的大院,却是另一番热闹光景。
自打陆诚在平城立下了不世之威,这国术馆便成了北方武林真正的祖庭。
每日里来求学拜师的、来拜访的,把门槛都快踩平了。
而在这国术馆那两扇朱红大门前头,如今最惹眼的,不是什么石狮子,而是一个人。
“赛霸王”赵猛。
这胖子在江南水乡那破教堂里头硬气了一回。
得了陆诚的赏识,如今算是彻底在国术馆的门房里头扎下了根。
他眼下也不穿那身骗人的黑绸大褂了,换上了一身国术馆统一的青布对襟练功服。
二百多斤的肥肉往大门前的那张太师椅上一瘫,手里头捧着个比脸还大的粗瓷大茶缸子,里头泡着浓浓的高末,活脱脱便是一尊弥勒佛。
今儿个一早,一辆挂着军牌的黑色福特轿车停在了武馆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黄呢子军装、肩膀上扛着将星的军阀副官。
这副官手里捧着个红绸包裹的盒子,满脸堆笑地凑到了门房跟前。
“这位兄弟,劳烦通禀一声。”
“我家大帅仰慕陆宗师威名,特备了五十两赤金,外加一株百年老山参,求见宗师一面。”
换作以前,赵猛要是见着这么大的军官,早就吓得尿裤子跪地求饶了。
可眼下不一样了啊!
他背后站着的,可是敢把钦差大臣脑袋当球踢的主儿!
赵猛眼皮子都没夹那副官一下,手里的大茶缸子慢悠悠地吹了吹浮在上头的茶叶,吸溜了一大口,这才拿眼角斜着那副官。
“哎哟,这位长官。不是我不给您通报,实在是……”
赵猛故意拉长了音调,大拇指往后院的方向比划了一下,脸上的神情那叫一个高深莫测。
“咱们陆爷说了。”
“这武术啊,是强身健体、保家卫国的营生,是给平头老百姓练的。那些个升官发财、迎来送往的虚礼,陆爷他老人家嫌俗,嫌沾了红尘气,伤了修行。”
“您这金条和山参,还是拿回去孝敬您家大帅吧。咱们国术馆,不缺这口吃的。”
那副官一听,非但没生气,反而脸色一凛,露出一副“高山仰止”的敬畏神情来。
“是,是!”
“陆宗师乃是世外高人,抱丹的神仙境界,自然视金钱如粪土。是在下唐突了,唐突了!”
副官不仅没敢把东西拿回去,反而悄悄地从兜里头摸出两块现大洋,顺着桌案推到了赵猛的茶缸子底下,压低了声音赔笑。
“赵兄弟,您在宗师跟前伺候,是个近臣。”
“这点小意思,您拿着喝茶。若是日后宗师他老人家有了闲情雅致,还望兄弟多替我家大帅美言几句。”
赵猛瞧着那两块白花花的大洋,心里头乐开了花。
脸上却还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大袖一挥,不动声色地将大洋扫进了兜里头。
“好说,好说。”
“只要你们大帅别在平城里头欺男霸女,咱们陆爷自然不会去找他的麻烦。慢走,不送了啊!”
副官千恩万谢地上了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瞧着那汽车的尾气,赵猛得意地哼起了小曲。
这狐假虎威的滋味,简直比去八大胡同喝花酒还要上头。
不过,这国术馆树大招风,来的可不光是送礼的。
也有些个不开眼的江湖混子,想借着踢馆的名头来碰瓷扬名。
这不,副官刚走没一会儿,街头便走来三个光着膀子、满脸横肉的大汉。
打头的一个手里头拎着把九环大砍刀,一身的横练筋骨,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里头的人听着!”
“俺们是沧州来的铁砂掌传人,久闻陆诚大名,今日特来切磋切磋。让他出来走两招。”
这三人往门口一堵,煞气腾腾,把周围看热闹的老百姓吓得直往后退。
赵猛坐在太师椅上头,心里头也是“咯噔”一下。
自家那点儿斤两他最清楚,真要动起手来,这三个壮汉能把他这身肥肉给剁成馅儿包了饺子。
可输人不输阵,气势不能倒。
赵猛端着大茶缸子,缓缓站起身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回想着陆诚平日里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散淡气度。
“切磋?”
赵猛冷笑了一声,走到一旁的痰盂跟前,十分响亮地“呸”了一声,吐出一口茶沫子。
随手从桌子上头拿起一个核桃。
这是他早上刚让人悄悄用铁钳夹开了一道缝的“道具”。
赵猛将那核桃握在手心里头,瞧着那三个壮汉。
眼神里头故意透出一种“我看过真神,你们算个屁”的蔑视来。
“几位兄弟。切磋,也得掂量掂量自家的斤两。”
“我家师父在天津卫,一脚连地砖带那东岛的剑圣,一块儿给震成了齑粉。”
“那可是动都没动过半个步子。”
“你们要是真想进去,也成。”
赵猛猛地一握拳头。
“咔吧”一声脆响,那颗本就有裂缝的核桃,被他这一把“蛮力”给捏成了碎渣,顺着指缝簌簌地往下掉落。
他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高手模样来,拍了拍手上头的碎屑。
“连我这个在门房端茶倒水的记名弟子,都得有这点指力才能在这儿混口饭吃。”
“里头那四位镇场的化劲大宗师,脾气可没我这么好。”
“你们要是觉得自家的骨头,比这核桃还硬,便往里进。”
“要是觉得不行,趁早回沧州老家抱孩子去吧!”
这一番话配上那碎了一地的核桃渣,再加上这“天下国术馆”本就如日中天的赫赫凶名。
那三个原本气势汹汹的横练大汉,互相瞧了一眼,脸色瞬息之间便变了。
一个门房胖子都有这等手劲儿?
那里头传说中的活武仙,得恐怖成什么样?
“呃……那个,误会,误会。咱们就是路过,顺道讨口水喝。”
拎着九环刀的大汉咽了一口唾沫,刀尖不自觉地垂向了地面。
“既然陆宗师不见客,那俺们就不打扰了,告辞!”
三人连句狠话都没敢撂下,灰溜溜地转身便走,步子迈得比来时快了一倍都不止。
瞧着三人落荒而逃的背影,赵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给湿透了。
“娘的,陆爷这虎皮,是真他娘的好用啊!”
这胖子兵不血刃地挡退了江湖混子的事儿,很快便在平城的茶馆酒肆里头传开了。
人们茶余饭后都在津津乐道。
说天下国术馆连个守门的胖子都是身怀绝技的扫地僧,硬是成了平城武林里头的一大奇景。
……
外头是赵猛在那儿装神弄鬼,而陆宅的后院里头,却每日都在上演着真正的“神仙打架”。
清源老道士和孙禄堂孙老先生,这俩人算是彻底对上眼了。
一个是武当山隐脉的剑仙,一个是名震天下的武神。
二人都是将内家拳练到了化劲大圆满、几乎要触碰到那层窗户纸的老怪物。
自打在六邦饭店外头并肩压过阵后,这俩老头儿算是惺惺相惜。
干脆便厚着脸皮,在陆宅的厢房里头长住了下来,大有把这儿当成养老院的架势。
这日晌午,日头正足。
灶房里头传出一阵极其浓郁的肉香来。
那是王氏亲手做的红烧肉,选的是最上等的五花三层,用冰糖和老抽小火慢炖了足足一个半时辰,肥而不腻,软糯香甜。
院子里头的石桌上,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刚端上来,那晶莹剔透的酱汁还在肉块上头翻滚着。
“咕咚。”
石桌两旁,清源老道士与孙禄堂同时咽了一口唾沫。
这两个在外头仙风道骨的老前辈,此刻眼睛都绿了。
“这块最肥的,归老道我了。”
“老道我这几日参悟《抱丹篇》耗费了心神,得好生补补。”
清源老道士毫无形象地抓起竹筷,那筷子尖犹如灵蛇吐信,带着一丝太极绵劲,直奔盘子正中央那块最大的五花肉而去。
“牛鼻子,出家人讲究清心寡欲,吃这么肥也不怕腻了你的道心?”
“这块肉,合该老夫来消受。”
孙禄堂冷哼一声,手中的筷子猛地探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