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震霄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你太聪明了,也太懂权衡利弊了。你把这家族生意的重担,当成了你习武的动力,却不知道,这恰恰成了束缚你武道的‘枷锁’!”
陆诚停在霍震霄面前,眼神锐利如刀。
“练武,尤其是要踏入化劲,讲究的是一个‘诚’字,一个‘痴’字。心无杂念,才能炼神还虚。”
“你刚才打我的时候,每一拳看似凶狠,但在最深处,你都留了三分余地。”
“你在害怕。”
“你怕你用尽了全力,一旦反噬,你会受伤。你怕你受了伤,霍家这偌大的盘子,就没人来掌舵了。”
“你带着这种‘怕’,带着这种权衡利弊的心思去打拳。你的暗劲,怎么可能纯粹?怎么可能练到‘圆润无漏’的化劲?”
陆诚的话,就像是一把把尖刀,无情地挑开了霍震霄内心最深处的伪装。
是啊。
霍家这一代,只有他一个男丁。
从小,老太爷就告诉他,他不仅要练武,更要学做生意,学这乱世里的生存之道。
他把这两样都做到了极致。
可他也把自己,活生生地练成了一个背着重重枷锁的囚徒。
他不敢拼命,不敢忘我,不敢去追求那种极致的武道巅峰。
因为他背负着整个家族的兴衰荣辱。
“可是……”
霍震霄痛苦地抱住头,声音嘶哑。
“我生在霍家,这是我的命。我放不下啊。我要是只顾着自己练拳,这几百口子人怎么办?这乱世里,没有钱,没有势力,霍家早就被人吞了!”
“放不下?”
陆诚突然冷笑了一声。
“那是因为你还没看透。”
“你以为你用这些商贾的手段,用这些妥协和算计,就能保住霍家吗?”
“在这大炮一响、黄金万两的乱世。在日本人随时可能全面开战的今天。”
“没有绝对的力量,你那些所谓的财富和商船,不过是别人砧板上的肥肉!”
陆诚猛地伸出手指,指向霍震霄。
“你看看这戏台上的戏子。他们在台上演英雄,演霸王,哪怕明明知道那是一场空,他们也能把那股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精气神给唱出来。”
“为什么?”
“因为在台上,戏比天大!”
“你既然练了拳,拳就是你的天。”
“把那些破铜烂铁的算计都给我扔了,把那些家族兴衰的包袱都给我卸了!”
陆诚的声音陡然拔高,犹如黄钟大吕,震彻整个仓库。
“打拳的时候,你不是霍家大少爷,你不是商界奇才。你就是个为了求那一点真理,连命都可以不要的……武夫!”
“砸碎你心里的那把锁。”
“你的迷踪拳,才能真正的……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轰——!!!
陆诚的这番话,如同当头棒喝,直接在霍震霄的脑海中掀起了狂风骤雨。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
眼神空洞,却又仿佛有无数的画面在疯狂闪烁。
他看到了自己从小为了家族利益而在商场上虚与委蛇的嘴脸。
他看到了自己为了保全实力,在练功时一次次强行收回的内劲。
“枷锁……”
“原来,这就是我的枷锁。”
“我一直以为我是在保护霍家,其实,我是在……禁锢自己。”
突然,霍震霄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开始出现一种极其诡异的变化。
原本因为剧烈运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膛,竟然慢慢平复了下来。
那股子外放的狂躁气血,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迅速向着他的丹田深处收缩、凝聚。
二楼的黑暗中。
霍青山老太爷猛地站了起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难以置信。
“这,这是……”
老太爷握着拐杖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心结破了,神意内敛。”
“震霄他……他摸到化劲的门槛了。”
一楼。
霍震霄静静地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那双眸子里,所有的狂热、焦虑、不甘和算计,统统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和通透。
那是一种放下了所有包袱,真正做回了一个纯粹武者的……“空”。
他看着陆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二楼所有族老都震惊不已的举动。
“噗通。”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被誉为潜龙榜首的霍家大少爷。
竟然双膝跪地,结结实实地给陆诚磕了一个头。
“陆师!”
霍震霄强行让声音平静下来。
“一语惊醒梦中人。”
“震霄今日,受教了。”
“此等传道解惑之恩,如同再造。请受霍震霄一拜!”
陆诚站在原地,坦然受了这一拜。
他看着地上这个脱胎换骨的年轻人,眼中露出一抹欣慰。
“起来吧。”
陆诚虚抬了一下手。
“这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我只是帮你把眼前的那片树叶给拿开了。”
霍震霄站起身,他感觉自己此刻的身体状态前所未有的好,那种困扰了自己三年的滞涩感,已经彻底烟消云散。
假以时日,只要稍加打磨,踏入化劲,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陆宗师。”
二楼的铁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霍青山老太爷,在几位族老的搀扶下,缓缓走了下来。
这位历经两朝动荡,依然屹立不倒的天津卫老狐狸,此刻看着陆诚的眼神里,除了敬畏,更多了一种感激。
“陆宗师,老朽霍青山,替我霍家列祖列宗,谢过您点拨震霄的大恩。”
老太爷走到陆诚面前,郑重地拱了拱手。
“霍老太爷言重了,各取所需罢了。”陆诚淡淡回礼。
“不。”
霍青山摇了摇头,目光坚定。
“我霍家,恩怨分明。您不仅护送了我霍家的朋友,更帮我霍家培养出了一位未来的化劲宗师。这是天大的恩情。”
老太爷转头看向霍震霄。
“震霄,去。把那个东西,拿来。”
霍震霄眼神一肃,重重点头,转身快步走向仓库深处的一个隐蔽保险柜。
不多时,他双手捧着一个极其古朴的紫檀木长匣,走了回来。
“陆宗师。”
霍青山接过木匣,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纹路,眼神中透着一丝追忆。
“我听闻,您那把青龙偃月刀,在之前的战斗中,伤了刀刃。而且那把刀太重,虽然威风,但不适合日常携带防身。”
“这木匣里,装的是我霍家祖传的一件兵器。”
“当年,我霍家先祖曾跟随戚继光抗倭,这件兵器,便是在战场上饮尽了倭寇鲜血的凶兵。”
老太爷按下暗扣,“咔哒”一声,打开了木匣。
一股森然的寒意,瞬间从匣子里弥漫开来,甚至让周围的空气都下降了几度。
匣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把……唐横刀。
刀身修长笔直,没有丝毫弧度,刀鞘是用极其罕见的黑蛟皮包裹,上面镶嵌着古朴的青铜吞口。
“此刀,名为‘破虏’。”
霍青山将木匣推到陆诚面前。
“刀长三尺三寸,重一十二斤。乃是用天外陨铁,混合了百炼精钢,由前朝名匠耗时三年锻造而成。”
“刀刃上,带有天然的‘松花暗纹’。吹毛断发,削铁如泥。更难得的是,这刀身上,带着一股天然的肃杀之气,最能契合你们内家高手的罡气。”
“老朽知道,陆宗师一身修为通天彻底,寻常俗物入不了您的法眼。”
“但这把‘破虏’刀,留在我霍家,也是明珠暗投,只能当个摆设。今日,便赠予陆宗师,愿它能陪伴您,在这乱世之中,斩尽世间魑魅魍魉!”
陆诚看着那把静静躺在匣子里的唐横刀。
【火眼金睛】之下,他能清晰地看到,那黑色的刀鞘周围,竟然隐隐环绕着一层淡淡的血色雾气。
那是真正的煞气,是只有在千军万马中杀戮无数,才能养出来的兵家真意。
这把刀,不仅是一件利器,更是一件能够承载他那【白虎真意】和【钟馗正气】的绝佳载体。
青龙偃月刀固然霸道,但那是在戏台上、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用的重兵器,平时带在身边确实不便。
而这把唐横刀,却能像一个低调的幽灵,藏于袖中,拔出即杀人。
“好刀。”
陆诚没有推辞,他伸出修长白净的手,握住了刀柄。
“铮——!”
一声清脆悦耳,如同龙吟般的刀鸣声,在仓库里回荡。
陆诚单手将刀连鞘拔起。
入手的瞬间,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手心传入经络。
但紧接着,他体内的化劲罡气微微一吐,那股寒意便瞬间被驯服,化作了一种如臂使指的血脉相连感。
这刀,就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这把‘破虏’,我收下了。”
陆诚将刀横在腰间,身姿挺拔,犹如一株傲立风雪的苍松。
他看着霍青山和霍震霄。
“天津卫的这趟浑水,我已经蹚平了。但日本人和那些汉奸走狗,绝不会善罢甘休。”
“以后这北方的武林,还需要霍家这种有骨气的世家来撑门面。”
陆诚微微抱拳。
“山高水长,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没再多做停留,转身,大步向仓库外走去。
一袭月白长衫,腰悬黑色古刀。
背影消失在浓重的大雾和夜色之中。
霍震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久久未曾动弹。
“爷爷。”
霍震霄突然开口。
“陆宗师刚才说,戏比天大,拳就是我的天。”
“我想明白了。”
“这天津卫的生意,有家族里的管事打理就够了。”
“明天,我就辞去霍家商行总经理的职务,闭死关。不破化劲,绝不出关!”
霍青山老太爷听着孙子的话,脸上绽出了笑容。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微红。
“好,好孩子。”
“我霍家,终于要出一条真龙了。”
“去吧。这乱世,终究是靠拳头来说话的。陆宗师给咱们留下的这份火种,绝不能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