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
一股浓郁的甜香混合着生姜的辛辣,在整个乌篷船里弥漫开来。
这股温暖的气息,压住了外头的血腥味,让所有人紧绷的神经都慢慢放松了下来。
陆诚端着一个大木盆,里面盛满了热气腾腾的姜汤,走回了船舱。
“来,大家都趁热喝一碗。”
林雪和几个女学生赶紧上前帮忙分发。
“咕咚。”
清源老道士最是不客气,端起一大海碗姜汤,仰着脖子就灌了下去。
“哈!”
一碗热汤下肚,老道士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瞬间游走四肢百骸。
刚才吸入的那一丝毒气,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竟然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甚至连他体内那因为常年闭关而有些滞涩的化劲真气,都隐隐活跃了几分。
“这……这汤?”
老道士震惊地看着手里的空碗,又猛地抬头看向陆诚。
外行吃味道,内行吃门道。
这汤里,分明蕴含着一股极其高深的内家“气机”!
这绝对不是几块生姜和红糖能熬出来的效果。
“小兄弟。”
老道士一把抓住陆诚的袖子,惊道。“你这汤里……有‘气’。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练过道家的养生气功?!”
陆诚不着痕迹地抽回袖子。
“道长说笑了。”
“小老儿这大半辈子都在街头卖艺,风餐露宿的,哪里懂什么气功?”
“不过是以前在天桥底下,跟一位跑江湖的赤脚郎中讨了个偏方,熬得久了,火候拿捏得准些罢了。”
“偏方,能有这等驱毒安神的奇效?”
老道士狐疑地盯着陆诚,但这借口倒也勉强说得通。
毕竟民间多奇人,偶尔一两个祖传的秘方也是有的。
“嘿,不管怎么说,你这家伙,老道我是越看越顺眼了!”
老道士砸吧砸吧嘴,意犹未尽。
“等你跟老道我上了武当山,这火头军的位子,非你莫属了。”
角落里,赵猛看着大家都喝上了热腾腾的姜汤,自己冻得直打哆嗦,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他厚着脸皮凑上前,伸手就想去拿木盆里仅剩的一碗汤。
“给本大侠也来一碗,刚才发功消耗太大,正好补补。”
“啪!”
还没等他的手碰到碗边,清源老道士手里的剑鞘就重重地敲在了赵猛的手背上。
“哎哟。”
赵猛疼得惨叫一声,捂着红肿的手背连连后退。
“滚一边去。”
老道士冷目如电。
“你这等贪生怕死、满嘴跑火车的欺世盗名之辈,也配喝我这老兄弟熬的汤?再敢往前凑一步,老道我先阉了你!”
赵猛吓得屁滚尿流,缩回角落里再也不敢吱声了。
船舱里的气氛,因为这一碗热汤,终于彻底缓和了下来。
外头的雨还在下,但那股子杀伐的冷意已经被隔绝。
林雪端着茶碗,坐在老道士身边,好奇地问起了武林中的事情。
“道长爷爷,您武功这么高,怎么会一个人在这运河上漂泊?您刚才说要去北平找人,是找那个陆宗师吗?”
一提到“陆诚”,老道士刚才还喜笑颜开的脸,顿时又垮了下来。
“可不是嘛。”
老道士叹了口气,又摸出了他的破烟斗。
“老道我这辈子最烦管闲事,偏偏被门派硬塞了这么个烫手山芋。”
“我那掌门师侄非说,北平那个叫陆诚的小子,是窃取了我师兄百年功力的贼,让我去清理门户。”
“可是道长,”
林雪推了推眼镜,语气激动。
“我们这些学生天天看报纸,那位陆宗师,可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啊。”
“他在天津卫单枪匹马面对东洋人的军舰,护住了几百个中国工人。在北平城,他散尽家财,买洋面买煤炭,救济了前门大街无数快要饿死的穷苦百姓。”
林雪似乎对其很是崇拜。
“甚至,他为了唤醒国人的血性,在天坛布道天下,把那些珍贵的武学秘籍无私地公开给所有人!”
“这样一位心怀天下、大仁大义的盖世英雄,怎么可能是你们口中那种窃取别人功力的贼呢?”
老道士听着林雪的话,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道理老道我懂啊,老道我这一路北上,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我心里也犯嘀咕,能干出这等惊天动地、大仁大义之事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欺师灭祖的邪修。”
老道士猛地一拍大腿。
“但这事儿它邪门啊!”
“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娃娃,打娘胎里开始练,也不可能练到半步抱丹的境界啊。”
“除了‘灌顶’,这世上哪还有别的解释?”
一直坐在旁边安静听着的陆诚。
此刻,缓缓地拨弄了一下二胡的琴弦。
“道长。”
“世人皆说‘灌顶’是窃取。”
“但这天下的机缘,本就是云泥难测。”
“或许,那并非是窃取,而是贵派的那位老神仙,在临羽化前,心甘情愿的‘托付’呢?”
轰!
陆诚的这番话,轻描淡写,却如黄钟大吕。
老道士猛地转过头,盯着这个盲眼琴师。
“不,不对……师兄向来古板。绝不可能随意亲传,不留只言片语。你,你这话,简直是天方夜谭,但……”老道士喃喃自语。
“但不知为何,老道我听着,竟然觉得……有理!”
老道士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
“等到了北平,老道我非得亲自去会会这个陆诚不可。”
“若是他真是我师兄真心传下的,那岂不是成我师侄了?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