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咸腥的雨水,顺着石头缝隙“呼呼”地往这间茅草石屋里灌。
这屋子建在奄美大岛一处极偏僻的悬崖海湾里,背靠着生满暗绿色青苔的绝壁,面朝黑海。
屋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只有几张用干海草和破渔网拼凑起来的床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常年散不去的鱼腥味。
“咕嘟、咕嘟……”
屋子正中央,用几块黑礁石垒起来的土灶上,架着一口豁了边的铁锅。
锅里熬着几条叫不上名字的杂鱼,没有油,只撒了一小撮粗粝的海盐,勉强漂着几片不知从哪儿挖来的野蒜叶子。
这就是老渔夫招待这些“天朝上国”落难客人的全部家当。
这年头,世道就是个吃人的碾子。
在北边的大陆上,一袋顶好的洋面被炒到了两块半现大洋,老百姓为了口吃食能卖儿卖女。
可在这孤悬海外,被东洋人霸占了几十年的海岛上,日子却比大陆上还要苦出十倍、百倍。
东洋人的盘剥重得像座山,岛上的青壮年劳力被强行抓去当了苦工。
剩下的老弱病残,连出海打渔都要交重税,稍有不从,便是宪兵队的刺刀伺候。
“客人……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吧。”
老渔夫双手捧着一个粗陶海碗,用生涩的官话说道。
陆诚静静地盘腿坐在干草铺上,那一袭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虽然在风暴中湿透了,但此刻却散发着一丝温热的水汽。
他将那顶破斗笠放在一旁,接过了那只缺了口的粗陶碗。
碗很烫,汤很清,甚至带着一丝海鱼特有的腥苦。
但在这绝命逃生后的孤岛雨夜,这一碗热汤,却比十里洋场那些洋人餐厅里的勃艮第红酒,还要来得滚烫人心。
旁边,饿了三四天的赵猛这胖子早就忍不住了,端起另外一碗鱼汤“咕咚咕咚”地灌了两口,烫得直呲牙,却还是忍不住舒服地打了个嗝。
清源老道士也端着个破碗,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他四下打量了一番这凄苦的石屋,又看了看外面那陌生的海湾地貌,一双老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老人家,多谢你舍命相救。”
老道士用一口带着湖北腔的官话,试探着问道。
“咱们这几只水耗子在海上漂了几天几夜,早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敢问老人家,这里是江浙的哪一处地界?离着沪城或者通州,还有多远的水路?”
听到老道士的问话,林雪等几个女学生也都抬起头,满怀希望地看了过来。
她们只当是风浪把救生艇吹到了国内的某个偏僻渔村。
然而,老渔夫听到这话,双手猛地一哆嗦。惊恐地看了看木门外,赶紧压低了声音,结结巴巴地说道。
“客、客人们……这里,这里不是天朝的江浙啊。”
“这里是冲绳县。归东洋人的总督和宪兵队管辖……”
“轰!”
“冲绳县?!”
“啪嗒。”
赵猛手里端着的半碗鱼汤,直接没拿稳,掉在泥地上摔了个粉碎。
“冲、冲绳?那他娘的不是东洋人的地盘吗?!”
“完了完了……咱们在海上拼死拼活躲开了东洋人的军舰,结果老天爷给咱们吹到东洋人的老窝里来了。”
“这下是自投罗网,死定了啊。”
林雪和几个女学生也是吓得面无血色,紧紧地抱作一团,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们的包里可是带着东洋人制造屠杀的血证,这要是落到岛上的宪兵手里,下场绝对比死还要凄惨十倍!
清源老道士和明尘老和尚对视了一眼,两位化劲大宗师的眼中也是布满了凝重。
他们气血大损,如今又深陷敌阵,若被同级高手喵上,简直是十死无生的绝境。
“客人们别怕,别怕。”
老渔夫见众人吓得面如土色,甚至以为他们是怕自己去告密,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慌忙摆着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小老儿绝不会去告密的,那些东洋人是畜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啊。”
“他们拿着刺刀,逼着我们叫这里‘冲绳’,逼着我们说东洋的鸟语,逼着我们剪去老祖宗留下的发髻……”
“但是在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心里,在咱们这世世代代的血骨里……”
“这里,永远不叫冲绳。”
“这里……叫‘琉球’!”
琉球。
这两个字,重逾千钧。
林雪等几个读过新式学堂的学生,眼眶瞬间红了。
她们自然知道,这琉球群岛,自明清两代便是中华的藩属国,沐浴汉化数百载。
直到几十年前,被东洋人的坚船利炮强行吞并,废藩置县,改名冲绳。
这片土地上的人,被强迫剪去发髻,被强迫穿上和服,被强迫说着东洋的鸟语。
谁要是敢私下祭拜先祖,说一句汉话,便是杀头的大罪。
陆诚握着那只粗陶碗,没有说话,只是沉默了很久。
海风从门缝里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这片土地上,三百年来未曾散去的……亡国之恨。
这恨,不在史书上,不在政客的谈判桌上。
而是在这老渔夫一碗苦涩的鱼汤里,在这一句压抑了半辈子的“琉球”里。
“老人家。”
陆诚缓缓端起陶碗,将那腥苦的鱼汤一饮而尽。
随后,他将空碗放在身旁,目光平和地看着老渔夫。
“琉球也好,冲绳也罢。只要心里的那根弦没断,根,就还在。”
老渔夫听到陆诚字正腔圆的北方官话,听到那声“老人家”,眼泪终于绷不住了,顺着脸颊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突然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走到石屋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堆着一堆发霉的破渔网。
老渔夫双手颤抖着扒开渔网,从最底下的一块松动石板暗格里,捧出了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木匣子。
木匣子已经有些朽烂了,透着一股子樟木的沉香。
老渔夫将木匣子捧到陆诚面前,小心翼翼地掀开油布,打开匣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面早就褪了色,甚至边缘已经残破拉丝的杏黄旗帜。
旗帜的底下,还压着一本线装的汉文古籍。
借着昏暗的油灯光芒,陆诚定睛看去。
那本古籍的封面上,赫然用繁体汉字写着《大明一统志》的残卷。
而那面杏黄旗上,隐隐还能看出当年绣着的,代表着中原王朝赐予藩属国的蟒纹。
“我阿爷的阿爷,当年是跟着琉球国的使臣,去过福州府朝贡的。”
老渔夫泣不成声。
“东洋人来了以后,烧了我们的汉书,砸了我们的祠堂,逼着我们改姓。村里那些不服气的后生,全被他们用刺刀挑了。”
“我阿爹临死前,把这匣子交给我,他说,千万不能让东洋狗搜了去。”
“这是咱们的祖宗,是咱们的根啊!”
“客人们,你们是从天朝上国来的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