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爷,您唤小老儿?”
侯万林缩着脖子,弓着腰,像只谨小慎微的老鼠,轻手轻脚地挪进了后院。
这老小子自从在关外雪原里被陆诚救了回来,算是彻底抱上了这根粗大腿。
在国术馆里天天白面馒头伺候着,原本干瘪的皮肉丰盈了不少,可他骨子里那股子市井的油滑与小心,却是一点没变。
陆诚没有急着开口,放下紫砂壶,修长的右手缓缓探入宽大的袖口。
“嗡——”
当陆诚的手再次伸出来时,掌心里,静静躺着一块不到巴掌大的旧玉牌。
这玉牌的玉色,已经被多年的汗水磨得温润,边缘甚至有些包浆泛黄。
玉牌的正中央,只刻着一个古拙的篆字。
【信】。
“老人家。”
“你懂堪舆,晓八卦。这前清大内造办处的底子,你门儿清。你且来掌掌眼,这物件,是个什么来路?”
侯万林原本还赔着笑脸,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块旧玉牌上的那一刹那。
“啪嗒!”
侯万林惊得倒退了半步,脚下一软,竟是一屁股跌坐在了青石板上,那双浑浊的老鼠眼瞬间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个“信”字。
“这……这东西,陆爷您是从哪儿得来的?!”
侯万林的声音都在发颤,透着一股子仿佛见了鬼的惊恐与不可思议。
陆诚将玉牌轻轻放在八仙桌上,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笃。”
一声闷响,将侯万林那飘飞的三魂七魄给砸了回来。
“这是索老临走前,留下的遗物。”
陆诚眸光深邃,看着这个曾经的大清钦天监余孽。
“怎么,这物件,很烫手?”
侯万林咽了一口唾沫,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连膝盖上的泥土都顾不上拍。
他凑近了八仙桌,却根本不敢伸手去碰那块玉牌,只是战战兢兢地鞠了一躬。
“烫手……何止是烫手啊,陆爷!”
“这可是能招来灭门之灾的催命符,也是能号令十万义士的将帅印啊。”
侯万林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诉说一个百年禁忌。
“大清朝还在的时候,这江湖上有一句切口,叫‘地振高冈,一派溪山千古秀;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流’。”
“前清‘天·地·会’!”
“这块玉牌,正是当年那支反清复明的老会里,北方最后一位【老舵主】的贴身信物啊!”
轰!
这几个字一出,便是一段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百年江湖史。
侯万林哆嗦着嘴唇,继续说道:
“当年大清朝廷为了剿灭这支北方老会,出动了整整三个营的火枪队,连大内的高手都倾巢而出。那一战,杀得是血流成河。”
“老会的人几乎死绝了,那位北方老舵主也下落不明,这块代表着北方会众最高权柄的‘信’字令,也就此成了绝响。”
“真没想到……三十年了,它竟然藏在天桥底下一个耍把式的教习手里!”
听完这番话,陆诚静静地看着桌上的玉牌,没有说话。
【玲珑心】照见五蕴皆空。
陆诚缓缓伸出手,指腹,轻轻地搭在了那块温润的玉牌之上。
“嗡……”
就在指尖触碰的刹那!
陆诚的脑海中,仿佛听到了一声穿透了三十年岁月的苍凉怒吼。
那不是真气,也不是罡劲。
那是一股纯粹到了极点,厚重到了极点的……【意】!
这股意念里,藏着无数抛头颅洒热血的义士的不甘。
藏着面对洋枪大炮时,宁死不屈的惨烈,更藏着一种为了“天下无欺”,甘愿粉身碎骨的浩然正气!
“好重的意。”
陆诚的眼底,两团暗金色的火焰轰然跳跃。
他在江南杀宋培伦,在天坛布道,将武道意志推到了【拳意三重——拳渡众生】的地步。
他本以为,这已是这末法时代里,人力所能达到的极致。
可是!
在这块不起眼的玉牌里,在这股前人留下的精神烙印中,陆诚竟然感觉到了一种,比他的拳意三重,还要高出一个层次的浩瀚。
那是一种几乎能与他的【心剑】比肩,甚至在纯粹的“家国大义”上,比他的心剑还要厚重三分的无上境界!
“原来,这武道的前路,从未断绝。”
陆诚缓缓收回手指,将那块玉牌妥帖地收入怀中,站起身,掸了掸青灰长衫下摆的浮土。
“老人家,你退下吧。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侯万林如蒙大赦,连连磕头,一溜烟地退出了后院。
陆诚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
乌云压顶,似乎又要下雨了。
“南横胡同,十三号。”
这是老索头留下的最后遗言。
陆诚没有叫上顺子,也没有惊动陆锋。
就像是一个最寻常的教书先生,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口里,推开了国术馆的后门,独自一人,融入了这北平城灰蒙蒙的街巷之中。
……
北平,南横胡同。
这里不比前门大街的繁华,也不似东交民巷那般透着西洋的奢靡。
这儿,是穷苦老百姓扎堆的泥沼。
空气中弥漫着煤球燃烧不完全的酸臭味,还有街边倒土的泔水味儿。
“冰糖葫芦嘞——”
街边的小贩裹着破棉袄,冻得直跺脚。
墙根底下,几个瘦得皮包骨头的流民,正为了半块发霉的窝窝头大打出手,头破血流。
两块半现大洋一袋的洋面,在这片地界,就是逼死人的催命符。
陆诚踩着青石板上的积水,一步步走进了这条逼仄的胡同。
他的【鬼影迷踪步】早已经化在了寻常的起落之中。
看似走得慢,实则缩地成寸。
那浑身的生机与温度,被【真丹】死死锁住。
路过的人,只觉得一阵微风拂过,甚至连他的正脸都看不清。
“十三号。”
陆诚停下脚步。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座残破不堪的四合院。
朱漆剥落的大门上,长满了青苔,门楣上的瓦片碎了一大半。
半扇木门虚掩着,风一吹,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这里,就像是一座被时间遗忘的活死人墓。
陆诚没有敲门,伸出那只白净修长的大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破木门。
“嘎吱——”
就在大门被推开的一瞬间。
院子里,那看似平静的死寂,骤然被打破。
“嗖!嗖!嗖!”
三支淬着幽蓝剧毒的无羽袖箭,呈品字形,从院子里那堆废弃的破水缸后面激射而出。
速度之快,犹如毒蛇吐信,直取陆诚的咽喉、心口和下阴。
这还没完。
“哗啦啦——”
头顶的屋檐上,一张挂满倒刺和生石灰的铁网,兜头罩下。
脚下的青砖猛地一沉,三把锋利的倒竖钢刀,从泥土里直接弹了出来。
上下左右,十死无生!
这是真真正正的连环绝杀机括。
布置这等机关的人,不仅精通墨家机关术,更是将武人躲闪的本能和心理,算计到了极致。
无论是退、是进、是跳,都会瞬间触发下一道死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