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怔地看着主位上那个青衫青年。
看着对方撇茶沫的手。
那手白净修长,骨节匀停,慢条斯理,半点烟火气都没有,倒像是个教私塾的酸秀才。
可就是这么一双手。
昨儿夜里,只是把那股【拳意第四重】的意境,散出来一丝丝的边角。
就让他这个化劲大圆满的老骨头,浑身的血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连呼吸都得看人脸色。
那是一种什么滋味?
就好比一滴水,忽然之间照见了整片汪洋。
渺小,无力,绝望。
可偏偏,还想跪下去,给那汪洋磕个头。
“哗啦。”
韩老爷子的手一抖,茶盏里的水溅出来几滴,烫在了手背上。
他这才如梦初醒,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是真的,不是做梦。
这平城武林,是真的出了这么一尊活神仙。
老人的眼神,从最初的失魂落魄,一点一点,烧出了一团火来。
那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火。
国术一道,自打洋枪洋炮进了关,就一年不如一年。
练武的,从前是给王公贵胄当护院、保镖,是天桥底下卖艺糊口的下九流,是给大帅们看家护院的鹰犬。
脊梁骨,早就被那一声声枪响,给打弯了。
明劲、暗劲、化劲。
这三道坎,已经熬干了多少英雄好汉。
化劲大圆满,便是大半辈子练武人,做梦都摸不到的天花板了。
再往上,是【抱丹】。
结成真丹,性命合一,吐纳之间天地灵机为我所用,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那已经是传说里“陆地神仙”的境界。
可抱丹之上呢?
是【罡劲】。
罡气离体,隔空伤人,刀枪不入,能硬生生用一身血肉去撼那洋人的钢炮。
练到这一步的,江湖上有个尊号。
【武仙】。
几百年了。
大清两百多年,加上眼下这乱世,掰着指头数,真正摸到罡劲门槛,能被称一声“武仙”的,也就那么寥寥几位。
当年那位“刚拳无二打”的神枪李书文,一身八极天下无双。
可便是他,也是垂垂老矣、须发皆白的年纪,才在那道玄关前,勉强探进去半只脚。
可眼前这位陆宗师呢?
弱冠之年。
不过是个唱戏的,半路出家。
结真丹,凝拳意,一路杀到江南,又一路活着杀回来。
如今更是当众悟了那玄之又玄的【拳意第四重】。
韩老爷子越想,越觉得浑身发烫。
他活了这一大把年纪,头一回,对“天命”这两个字,生出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指望。
“陆宗师……”
老人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
没有像昨夜那般激动得发抖,反倒挺直了那副佝偻了几十年的脊梁。
郑重其事地,朝着陆诚,抱了一个最规整的武林老礼。
“老朽今日厚颜,登门叨扰。一来,是替四民武术社上下,谢您当日的救命大恩。”
“这二来嘛……”
老人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是有一桩天大的干系,要原原本本,说与您听。”
陆诚抬起眼。
【玲珑心】古井无波。
他给老人续了一盏热茶,往那太师椅的扶手上一靠,神色温和。
“韩老坐下说。”
“这天还没亮透,您老折腾这一趟,想必不是为了陪我喝两口粗茶。”
一句话,云淡风轻,却把对方那点客套,轻轻巧巧地拨到了一边。
韩老爷子心头一暖,又是心惊。
这位陆宗师,看着谦和得像块温玉,可那双眼睛,仿佛什么都瞒不过他。
老人重新落座,端起茶盏暖了暖手,这才压低了声音,缓缓开口。
“陆宗师,您这些日子闭关悟道,外头的天,怕是已经变了。”
“您也知道,这两年,北边的当局和南边金陵那帮人,面上是一团和气,底下,早就掐得你死我活了。”
“如今南北的局势,绷得跟拉满的弓弦一样。各路大帅都在悄没声地换防、调兵、抢地盘。”
“明面上风平浪静,底下,是要变天的。”
陆诚端着茶盏,没说话。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
灰蒙蒙的天,铅一样压着。
檐角的冰棱子还没化尽,倒春寒里,前门大街那头,隐约传来报童扯着嗓子叫卖号外的声儿。
这世道,他比谁都清楚。
两块半现大洋一袋的洋面,墙根底下为半块发霉窝头打得头破血流的流民。
这天,本来就没亮过。
“军阀洗牌,改朝换代,与我何干。”
陆诚淡淡道。
“我陆诚不过是个戏子,他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只要别把刀架到平城老百姓的脖子上,我懒得管。”
这话听着冷,可韩老爷子却听出了里头那股子顶天立地的硬气。
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陆宗师,您想躲,怕是躲不过去喽。”
“这盘棋,已经下到您这国术馆的门口了。”
老人从那身洗得发白的长衫袖管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请柬。
那请柬,是上好的洒金宣,描着繁复的云纹,烫着金边。
f光是这一张纸的派头,就比寻常人家半年的嚼裹还金贵。
他双手将请柬推到八仙桌上。
“南边的几位大亨,联手金陵、沪上一带的各路武术名家,张罗起了一个会。”
“名头起得极大,叫——【中华国术联合会】。”
陆诚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一顿。
【中华国术联合会】。
好大的口气。
韩老爷子继续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复杂。
“他们打的旗号,是要振兴国术,强国强种,让咱们这些练武的,也能挺直腰杆做人。”
“广发英雄帖,遍邀天下武林。还说要在金陵城里盖一座天底下最大的国术总馆,编一部囊括各派绝学的《国术正典》。”
“这帖子,下到了咱们平城武林每一位有头脸的宗师手里。”
“明面上,是请北边的武林同道,南下金陵,共襄盛举,切磋交流。”
说到这儿,老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可这背地里啊……”
“是南北武林,在争这一口‘话语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