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蒙蒙。
陆诚撑着一把有些年头的旧油纸伞,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巷子里,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
脚下的千层底布鞋,踏在水洼里,却没有溅起哪怕一滴泥水。
【洗髓十成】,【真丹火种】。
到了他如今这般抱丹的无漏境界,对身体每一寸筋肉的掌控,早已经到了“秋风未动蝉先觉,一羽不能加”的化境。
步步生莲,踏水无痕。
这不是什么神仙法术,这是把国术练到了骨髓里,化在了红尘的起落之间。
胡琴巷的尽头,是一座幽静的独门小院。
这里,是姚红的住处。
当年,她还是马大帅府里那个不可一世,眼高于顶,甚至还妄图设局收陆诚为面首的四姨太。
后来世事变迁,她被陆诚的绝世风采折服,更在陆诚身陷杀局时,冒死送出过布防图。
两人之间的那些个恩怨纠葛,早在那一碗热面里,解开了心结。
“咚、咚。”
陆诚收了伞,指骨在斑驳的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门开了。
姚红穿着一件素净的暗花旗袍,没有了昔日大帅府里那种浓妆艳抹的脂粉气。
头发随意地挽着,眼角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落寞。
“陆诚?”
姚红愣了一下,那一双原本黯淡的美眸里,猛地闪过一丝亮光,却又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你怎么来了?”
她侧过身,让陆诚进了院子。
院子里有些凌乱,几个打开的藤条箱子散落在廊檐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裳。
“马大帅倒了,这平城,你怕是待不下去了吧?”
陆诚将油纸伞靠在墙根,目光扫过那些行囊。
姚红苦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
“树倒猢狲散。”
“当年在大帅府,我得罪过的人不少。”
“如今新派的军阀马上就要进城了,那些个往日的仇家,保不齐就要落井下石。”
她仰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自嘲地笑了笑。
“我一个下九流的戏子出身,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老天爷赏饭吃了。打算去沪上,或者去南洋,随便找个没人的地方,苟活下半辈子吧。”
这乱世里的女人,犹如浮萍。
昔日的荣华富贵,到了大难临头的时候,连一碗棒子面粥都不如。
陆诚静静地看着她。
【玲珑心】照见五蕴。
他能看到这个女人骨子里那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儿,也能看到她此刻心底的那份凄凉。
“江南的水,比平城还要浑。”
陆诚淡淡开口。
“你去沪上,无依无靠,最后还是免不了要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随波逐流。”
他走到石桌旁,没有坐下,只是伸出修长白净的手,将姚红嘴里那根没有点燃的烟,轻轻抽了出来,扔在了一旁的废纸篓里。
“留下来吧。”
“留在平城?”
姚红的呼吸乱了半拍,心头猛地一跳。
“陆诚,你别开玩笑了。我留下来,只会给你,给你的国术馆招惹麻烦……”
“我陆某人,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陆诚微微一笑,转过身。
“林雪办的那份《星火报》,如今虽然在平城站稳了脚跟,但那些个舞文弄墨的学生,到底还是太年轻,太单纯。”
“这平城里头的达官贵人、三教九流,那水底下的弯弯绕绕,他们看不透,也摸不清。”
“报社,缺一个能在权贵圈子里游刃有余,能看懂人情世故,能把那张错综复杂的情报网给撑起来的‘掌柜’。”
“姚姑娘。”
“你若是愿意,这《星火报》的大掌柜,我留给你。”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姚红的心坎上。
不是施舍。
不是怜悯。
而是将一份足以影响平城舆论、甚至能左右时局的重担,堂堂正正地,交托在了她的肩上!
姚红盯着眼前这个青衫男子。
眼眶,不可遏制地红了。
在这乱世里,男人看她,要么是看上了她的皮囊,要么是看上了她背后的权势。
只有眼前这个人。
他看到了她骨子里的那点能耐,给了她一个像个人一样,堂堂正正活下去的……尊严!
“陆诚……”
姚红的嗓音沙哑了,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猛地转过身,咬着牙,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水,那张脸上的落寞一扫而空。
“好!”
“这活儿,我接了!”
“只要我姚红还有一口气在,这平城里头的大街小巷,那些军阀洋人哪怕是在被窝里放了个屁,我也能让他清清楚楚地印在《星火报》的头版头条上!”
陆诚笑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拿起墙根的旧油纸伞,重新撑开。
“明日,去报馆找林雪交接吧。”
青灰长衫的背影,消失在蒙蒙的细雨之中。
……
三日后。
平城的天,彻底放了晴。
但城里头的气氛,却比阴雨天还要压抑。
新入主的,是直系的一位强势军阀,人称段大帅。
这位段大帅,比起当初的马大帅,作风要霸道,强硬十倍不止。
他的部队刚一进城,便立刻接管了所有的城防、税务,甚至连街头拉洋车的苦力,都要多交一份所谓的“城建税”。
在这等强权之下。
前门大街那座挂着“天下国术馆”金字招牌的大院,自然成了这位新大帅眼中的一块肥肉。
尤其是国术馆底下,还掌握着当初马大帅留下来的那支精锐“大刀队”。
那可是几百号练过真功夫,见过血的悍卒!
这日正午。
广和楼戏院,后院。
这里是庆云班的后台,也是梨园行里最讲究规矩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浓重的脂粉味,松香水味,还有行头箱子里散发出来的樟脑味儿。
“轻点,轻点。那件蟒袍是老辈留下来的,沾了油彩我拿你是问!”
老关头正扯着嗓子,指挥着几个小徒弟整理戏服。
而在后台最深处的一张太师椅上。
陆诚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内衫,正由着一个小徒弟用热毛巾净面。
微微闭着眼,手指在木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回味着一段西皮流水的腔调。
“砰!”
就在这时,广和楼后台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脚踹开。
两扇木门撞在墙壁上,发出剧烈的轰鸣,震得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