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连军帽都没戴,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了广和楼的后台。
一进门。
段大帅就看到了跪在地上的雷镇渊,以及那些吓得瑟瑟发抖的宪兵。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二话没说,直接走到陆诚的太师椅前。
“啪”地一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陆宗师!”
段大帅的腰弯成了九十度,脸上堆满了谄媚与惶恐的笑容。
“底下的人不懂规矩,惊扰了宗师清修。”
“段某人管教无方,今日亲自登门,给宗师赔罪了!”
说着,段大帅一挥手,副官赶紧递上来一个红木托盘。
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根黄澄澄的金条,以及那份“大刀队”的名册。
面对这位手握重兵的大军阀的低头。
陆诚没有去看那些金条。
他将杯中最后一口茶水饮尽,缓缓站起身来。
那一袭青衫,在这满是军阀权贵的屋子里,显得是那样的格格不入,却又那般的高不可攀。
“大帅的礼,陆某不收。”
陆诚走到段大帅的面前,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子定海神针般的重量。
“陆某是个唱戏的,也是个练武的。”
“这国术馆,这大刀队,陆某替平城的老百姓留着。”
陆诚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段大帅肩膀上的将星。
“段大帅。”
“这平城的城头,爱挂谁的旗,陆某管不着。”
“但只要这城里的老百姓,还能安安稳稳地吃上一口两块半大洋一袋的洋面。”
“这平城的天,就塌不下来。”
“若是哪天,这老百姓连棒子面粥都喝不上了……”
陆诚的声音很轻,却让段大帅的后脊梁骨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那陆某这双只弹琴、不伤人的手。”
“说不定,就要替这天下人……”
“去摘了那颗,乱世的将星。”
……
平城的倒春寒,总是透着股子不讲理的刁钻。
顺着前门大街那青石板的缝隙,冷风夹着细碎的煤灰往人脖颈子里死命地钻。
这几日,街面上的光景越发难熬了。
洋面已经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两块半现大洋一袋的天价上,便是胡同口卖豆汁儿的李老汉,那炸得焦黄酥脆的焦圈儿,也从一个铜板俩,变成了一个铜板一个。
老百姓的兜里比脸都干净,为了一口棒子面糊糊,能在泥水里磕破了头。
可在这乱世的夹缝里,天下国术馆后头的那座陆家大院,却静谧得像是一方与世隔绝的净土。
书房里,没点洋人的电灯,只点着一盏罩着琉璃罩的煤油灯。
陆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微微起了毛边的青灰长衫,正靠在黄花梨的太师椅上。
手里,端着一卷泛黄发脆的古籍残卷。
这正是老舵主拼死护了半辈子,托付给他的那卷记载着【罡劲】打熬之法的上古残篇。
窗外,风刮得窗棂纸“呼啦啦”直响。
陆诚的目光,在那一个个古拙的蝇头小楷上缓缓扫过,【玲珑心】在胸腔里犹如明镜高悬,将这残卷里的每一个字,在脑海中拆解、推演。
“抱丹之上,是为罡劲。”
“气血如铅汞,聚于丹田,这是抱丹。可若要踏入罡劲,便要将这收摄到极点的真丹火种,再次炸开,化作千丝万缕的实质罡气,透体而出,凝而不散。”
陆诚在心底轻声念叨着。
他放下残卷,端起手边那盏已经放温的高末茶,轻轻呷了一口。
“这残卷里说,想要完成这一步的蜕变,凡人的肉身皮囊是熬不住那等恐怖的罡气冲刷的。”
“非得用那等在深山老林里,吸纳了百年天地灵机的‘天材地宝’、‘绝世大药’来洗髓伐骨,重塑金身不可。”
百年大药?
在这洋枪大炮轰鸣、工业黑烟遮天蔽日的末法时代,这神州大地上的灵机早就被榨干了。
去哪儿找那些在土里踏踏实实长了一百年的老山参、天山雪莲?
便是偶尔有那么一两株从前清宫里头流出来的,也早成了干瘪的死物,里头的灵机早就散了个干净,拿来炖肉都嫌柴。
“路,似乎是封死了。”
陆诚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雕花木窗。
一阵倒春寒的冷风裹着几点料峭的夜雨,吹在他的脸上。
可是,陆诚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却没有半分走到绝路的颓丧。
相反,两团暗金色的火焰,在他的眼底悄然跳跃。
“大药,非得去深山老林里找吗?”
陆诚伸出那只白净修长、骨节匀停的手,接住了一滴从屋檐上落下的雨水。
【洗髓十成】的无漏之躯微微一转,丹田深处那颗暗金色的【真丹】,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嗡鸣。
就在这一刹那。
他手心里的那滴冰冷的雨水,竟然违背了常理,没有化开,而是在掌心上方悬停了半寸,滴溜溜地转动着,散发出一股微弱却纯粹的生机!
“终南山的阵眼已开,龙脉那憋了几百年的最后一口护国灵机,已经顺着地脉,反哺了这九州大地。”
“天地的气,活了。”
陆诚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了后院中央那棵参天的老槐树上。
眼下刚出正月,外头的树连个绿芽都没冒。
可陆家后院的这棵老槐,不仅抽出了满树的鹅黄嫩芽,甚至在几根向阳的枝桠上,已经悄没声地绽开了细碎的白花!
一股极淡极清的甜香,在这寒夜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再看向墙角的那口古井。
白日里,老街坊们排着队来打水,都说这井水如今喝着甘甜如饴,比那玉泉山的泉水还要养人。
几个常年咳血的老大爷,喝了这井水,这两日连气都喘得匀实了。
还有前院梨园科班里那三十几个苦孩子。
不过才练了半个月的桩功,一个个脸色红润,气血充盈,手心发热指尖发麻,竟然都已经摸到了“整劲”的边缘。
这速度,若是放在外头那些武馆里,非得把那些教头惊得掉下下巴不可。
“这不是巧合。”
陆诚拢了拢袖口,目光变得无比深远。
“这天下最大的‘大药’,从来都不在深山老林,不在那些虚无缥缈的洞天福地里。”
“它在这儿。”
“在这前门大街的烟火气里。”
“在那些科班孩子们咿咿呀呀的唱腔和汗水里。”
“在戏台子底下,那千千万万老百姓求一条活路的香火愿力里!”
陆诚的嘴角,那抹笑意终于化开。
“灵机,有了,终南山的龙脉反哺。”
“人愿,有了,这满院子的市井烟火和武道生机。”
“至于那最核心的生机引子……”
陆诚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丹田。
“我这颗从红尘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真丹】,不就是这世上最旺盛的一团火吗?”
“天时,地利,人和。”
“既然这乱世里找不到百年大药……”
陆诚将手伸出窗外,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握,仿佛握住了这满院的气机。
“那我陆诚,便在这四九城的红尘泥沼里……”
“自己种一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