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上空，刚刚历经死劫的巽兮赤着上身，古铜色肌肤之上流转着淡淡紫金道光。
如今这具肉身，已非先前凡俗血肉蜕变而成。
其骨架承了马元大道功德，其血脉融了十四方大千世界本源，又经乾坤鼎中造化真火反复锤炼，方才重塑而出。
比起先前被玉清圣威碾碎的功德圣躯，此身更添圆融无漏之相。
原本刚猛霸烈，外露如刃的文武二气，此刻尽数沉入周身窍穴，收放由心，不漏半分。
巽兮左眼金光流转，右眼赤霞隐现，两道神光在眸底交织，竟有几分跳出五行，不染尘埃的从容气象。
巽兮立在半空，低头看了看这具新生肉身，又感应体内比往昔更为厚重的气血与道力，片刻后转过身来，面向乾坤鼎旁的青袍道人。
他没有半分迟疑，双膝一弯，便在云端重重跪下，郑重叩首。
这一拜，不拜高高在上的洪荒天道，也不拜视众生如尘芥的玄门圣人。
只拜眼前这位将他从死劫中拉回，又赐他再造之恩的师尊。
马元微微颔首，手中拂尘轻轻一抬。
一缕方外清气落下，将巽兮稳稳托起。
“去吧。”
马元语气平淡，目光却深。
巽兮重重点头，胸中气血顿时如炉火复燃。
他转过身，面向渭水两岸万千人族，大步踏出，径直走向半空中那团纯阳剑光。
剑光之中，轩辕剑静静悬浮。
先前此剑为护住巽兮最后一缕元神，硬受圣威余波，损了不少本源。
此时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低低嗡鸣，好似久别旧主，又似在催他归位。
巽兮伸出右手，五指收拢，稳稳握住剑柄。
刹那之间，沉厚的文武二气自掌心涌入剑身，如江河归海。
轩辕剑上原本黯淡的日月星辰纹路，随之层层亮起。
剑脊之上，纯阳帝气再度升腾，化作金赤两色光华，映照四方。
铮！
一声剑鸣自渭水上空传开。
其音清越，似太古苍龙长吟九天，又似金石相击，穿透重重云海，直入九霄深处。
剑鸣方起，南瞻部洲天穹之上，再生异象。
先前被元始天尊以圣威压下的赤红帝星，在轩辕剑光牵引之下，又自云海深处缓缓升起。
赤星光芒炽烈，内里蕴着万千武者不屈之意。星光一路破开残留的玉清仙光，最终稳稳悬在天幕高处。
在它身旁，那颗金德星象也未曾黯去。
一赤一金，两颗帝星并悬苍穹。星辉交织，洒落渭水两岸，将天地映得一片明亮。
马元立于云端，看着天际双星，手中拂尘轻轻一摆。
“五帝之首，今日正名。”
这八个字不算响亮，却借武祖印垂落的人道气运，化作黄钟大吕之音，传遍渭水上下，落入每一个生灵识海。
话音落下，渭水西岸先是一片死寂。
紧接着，欢呼声轰然爆发，如山崩，如海潮。
无数人族武者红了眼眶，举起手中残破兵刃，齐声呼喊巽兮之名。
那些曾在边荒浴血厮杀的老辈武者，更是跪倒在地，老泪纵横，亲吻脚下大地。
积压在他们胸中许久的屈辱与悲愤，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滚滚气血狼烟。
一道道赤红血柱冲天而起，汇成大片血色云海，直冲九霄。
他们欢呼的不只是巽兮死而复生。
更是人族武道终于堂堂正正立在天地之间。
渭水东岸，那些原本神色复杂的玄门仙修，此刻望着云端上持剑而立的巽兮，又听着西岸震天欢呼，不少人也暗自点头。
修道之人，讲的本就是明心见性。
今日这场帝位之争，从头到尾都在众目睽睽之下。
巽兮凭真本事赢了斗法，少昊守住本心辞去册封。那高居九天的圣人亲自下场，也被青袍道人挡了回去。
谁输谁赢，谁占了理，众生心中自有一杆秤。
仙道自有仙道之妙。
可若人皇之位要靠圣人威权强压才能坐稳，那便难以服众。
许多仙修沉默不语，心中对那高高在上的玄门正统，生出了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九天之上，云海深处。
元始天尊端坐十二品玉清莲台，面色冷肃如冰。
他一双圣人法眼俯瞰下方，将渭水之畔种种变化尽收眼底。
赤红帝星重新升起，西岸武者山呼海啸，马元那句轻描淡写的今日正名，桩桩件件，皆是在落他这位玉清圣人的面皮。
元始天尊握住盘古幡的手微微收紧。
幡面之上，混沌气流翻涌不息，似有开天裂地的锋芒随时会斩落下来。
可他终究没有挥出第四道混沌剑气。
圣人行事，最重得失。
眼下局势，已由不得他再任意出手。
下方半空，那方承载人族万古薪火的武祖印静静悬浮。
玄黄气运如瀑垂落，将巽兮连同人道长河的意志一并护住。
先前他强行废立人皇，已引得人道意志反噬。
若此刻再出手镇杀巽兮，便等同彻底与人道撕破面皮。
天道与人道若因他而起大碰撞，那等动摇洪荒根基的业力，纵是天道圣人，也不能轻易承受。
更何况，少昊已在万灵之前拍散功德金冠，亲口辞去五帝之首的册封。
少昊自己不受，人道意志不认。
他便是再以圣人威权强行册立，也不过得一个空名。
那五帝之首，只会成一具空壳。
再纠缠下去，非但挽不回败局，反倒会让阐教连同他这位玉清圣人，一并沦为洪荒万灵口中的笑谈。
元始天尊闭上双目，将眼底那抹深沉杀机尽数收敛。
他乃盘古正宗，自有圣人决断。
既然此局已成死棋，再留在此处，不过徒增难堪。
“回宫。”
元始天尊冷冷吐出两个字。
他大袖一拂，十二品玉清莲台顿时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光。那金光在云端一卷，将下方呆立的广成子等十二金仙尽数裹入其中。
金光径直破开层层天罡大气，消失在九天之上的无垠虚空。
那位一向高傲，视后天生灵如尘埃的玉清圣人，终究在这渭水之畔，选择了退避。
金光之中，阐教十二金仙随圣驾远去。
广成子立在元始天尊身后，面色铁青。
今日渭水一战的种种，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桩桩件件，都如利刃割心。
他亲赐的后天至宝番天印，被那气血黄河生生磨灭灵光，无功而返。
他寄予厚望的弟子少昊，在最后关头当众辞去册封，将阐教颜面弃之不顾。
便是那至高无上的师尊亲自降下法相，祭出开天至宝盘古幡，最终也未能镇杀那个方外异数，只能铩羽而归。
从头到尾，阐教在这场帝位之争中，输得干干净净。
广成子回首望去。
透过渐渐合拢的云层，他最后看了一眼渭水。
水面之上，巽兮手持轩辕剑，正受万民朝拜。
青袍道人马元立在云端，衣袂随风而动，身形却如太古神山，横在天地之间，叫人不可逾越。
广成子猛地转过头，闭上双眼。
他心中明白，今日渭水一败，阐教丢的不只是五帝之首的帝师气运。
更是丢了在人族之中的威望。
往后人皇之争，阐教若还想插手，便再难如从前那般顺遂。
金光彻底远去。
渭水东岸，玄门仙修见圣人与金仙皆已离开，一时群龙无首。
众人面面相觑，终究只能长叹一声，各自驾起遁光，四散而去。
渭水之畔，只余西岸武者震天动地的欢呼，久久不息。
这场惊动天道圣人，牵扯仙武两道气运的五帝正名之争，至此终于落定。
人族武道，大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