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二人修行至今，已证圣人妙境，又有开天功德在身，乃洪荒有大福德之辈。体悟天道多年，可知何为天道？”
此言一出，紫霄宫中顿时静了下来。
原本在虚空里生灭不定的法则金莲，也在这一刻收起光华，化作缕缕清气，归入宫中寂然之处。
元始天尊沉默片刻，率先开口。
他正襟危坐，声音如金石相击，在空旷道殿中徐徐回荡：
“梳纲常，定尊卑。天道至高，悬于众生之上。圣人代天理物，便当维护天地秩序，使清浊分明，万类各安其位。”
此言一出，正合阐教之义。
在元始天尊看来，所谓顺天应人，便是阐明纲纪，立下规矩。
若无尊卑秩序，天地万物便要重归混沌。
圣人代天行权，所为的正是让洪荒一切，都在天道法度之中运转。
鸿钧听罢，不置可否。
他眸中无悲无喜，又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太清老子。
太清老子垂着眼帘，沉思良久，方才缓声道：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弟子虽为圣人，却也不敢言已见天道全貌。故而只得顺势而行，无为而为。”
太清老子所修，乃无为清静之道。
在他眼中，天道无形无名，不可强定，不可强求。
万事万物自有流转，顺其势，观其变，方为正途。
若一味以人心定纲常，反倒落了下乘，失了天道自然之意。
鸿钧听完二人回答，又沉默了片刻。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似有一点微光掠过，转瞬又归于寂灭。
他没有点评谁对谁错，也没有回应元始天尊先前关于人道变数的质问，只是轻轻摇头，挥了挥手。
“去吧。”
二圣不由相顾。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老师大开紫霄宫门，将他们唤来，最后竟只问了这么一句，便要他们离去。
可面对这位以身合道的老师，二人终究不敢再问，只得起身稽首，退出紫霄宫。
出了宫门，混沌之中清光一闪。二圣化作两道流光，穿过无边混沌，径直回返首阳山八景宫。
八景宫中，丹炉火光微明，药香袅袅。
元始天尊坐于蒲团之上，眉头仍旧紧锁。
他在紫霄宫中憋了一肚子话，此时终于忍不住看向太清老子，开口问道：
“大兄，老师方才那句何为天道，究竟是何意？是你我答得不对，还是老师根本不愿过问人道之事？”
元始天尊心中极是不甘。
人道强立，武祖夺运，这等变数已然动摇阐教在人族中的根基。
他本想借道祖法旨，压下此间异数。
谁知到头来，竟是无功而返。
太清老子沉默良久，缓缓摇头。
“道祖未曾明言，你我也不好再问。”
他轻叹一声，将太乙拂尘搁在膝上，低声道：
“天意难测。老师既已合道，其所思所虑，便非你我所能尽知。此番人道之事，只怕还要各凭本事。”
首阳山上，两位圣人一时无言。
元始天尊望着殿外翻滚云海，心中念头起伏不定。
老师那一问，看似平常，实则直指圣人修行根本。
若天道当真如大兄所言，只在无为自然之间，那他阐教所谓阐天述道，又当如何自处？
若天道容许人道与方外异数并存，那玄门正统的威严，又该置于何地？
这些问题，在玉虚宫中没有答案，在八景宫中同样无人能解。
却说与此同时，洪荒极西之地，燧人圣城之中。
马元盘膝坐于云台之上，拂尘横在膝前。云台四周，灵气化雾，丝丝缕缕自虚空垂落，没入他周身窍穴。
渭水一战之后，巽兮正名五帝之首，人族气运随之大涨。
但见燧人圣城上空，赤金与青白二色交织，化作一条气运金龙，盘旋于九天之上。
龙身翻转之间，鳞甲映照万里山河，隐有万民祭祀之声，自冥冥之中传来。
马元收回神念，想起先前那一战，心中仍有几分余悸。
他此番为巽兮护道，本已做了多重准备。
若元始天尊当真不顾人道反噬，强行以盘古幡镇杀，他少不得要惊动盘古殿中闭关的平心娘娘，或是以秘术请东海碧游宫上清通天教主出面。
不曾想，关键之时，竟是武祖印破空而来。
那方大印承载武祖十个元会闭关所得，印中人道功德沉厚如山。
一击落下，竟牵引出人道长河的雏形，将玉清圣威生生拦在半空。
由此可见，武祖此次闭关，所得非小。
武祖的路，从来清楚。
以人道为基，以功德为薪，以万民意志为炉。
待人族气运鼎盛之时，借人道长河而证圣位。
如今五帝之治已开，人族气运蒸腾而上。若照这般势头推演，待到五帝圆满之日，便是武祖以人道业位证就圣境之时。
马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神重归自身。
他与武祖不同。
武祖是开路之人，道途已明，只需一步步走下去。
而他马元，却是探路之人。
方外大道前无古人，每一步都要自己摸索。
稍有差池，便可能前功尽弃。
渭水一战，他虽以乾坤鼎配合三十六颗定海神珠，挡下圣人三次全力攻伐，可也因此看得更清楚。
不入混元大罗金仙，终究难与圣人真正并肩。
元始天尊带给他的压力，不只是法力与至宝上的压制，更是天道圣位对未证道者的位格压制。
在那等圣威之下，他周身法则运转都显滞涩，连方外诸天的世界伟力，也难以尽数调动。
若不能在封神量劫全面爆发之前，寻到自己的证道之路，下一次圣人再出手，未必还有天庭气运和武祖印替他挡下灾劫。
想到此处，马元缓缓闭目，将神念沉入方外诸天深处。
如今方外世界已有十四方大千世界。玉京天，造化天，乾元天，时辰天，各有玄妙，彼此以建木根系相连，又受方外大道统摄。
那些散落在诸天各处的机缘，也在他识海之中一一浮现。
证道之路不止一条。
可他必须寻到最适合方外之主的那一条。
他看向万道神碑。
只见神碑之上，三千法则明灭不定，或如星辰，或如流火，或如清泉缓缓流淌。
又见建木神树贯通诸天，根须扎入一方方大千世界，枝叶托起层层天域，生机绵绵不绝。
马元在这无边道象之中，陷入深沉推演。
若要破开最后一步，他还缺一个契机。
一个能将十四方大千世界彻底熔炼，化作方外大千混沌的无上契机。
须知这十四方世界，每一界都承载着他多年游历洪荒所得的造化。
玉京天中，悟道古茶树枝繁叶茂，清香弥漫诸峰。道祖成圣前所留遗泽，仍在茶树枝叶之间流转不息，时时显化道韵。
造化天内，建木神树顶天立地，根系穿入诸界深处，源源不断为方外世界输送生机。
此树一日不衰，诸天演化便一日不断。
乾元天中，万海奔腾，水气漫天。
龙祖敖玄率龙族精锐在此开辟水府，重整龙族气数，使此界水脉连绵，气运日盛。
时辰天内，时间长河静静流淌。岁月虫皇伏于长河深处，吞吐光阴，调理世界流速，令此界岁月变化自成玄妙。
还有新近开辟的归墟天。
那一界深处，九重深渊在赤红魂海之中若隐若现。无数世界演化时生出的煞气，残魂，浊念，被归墟天一点点吞纳，最终归于虚无。
这些世界，每一方都已晋升大千，法则渐趋圆满，生灵繁衍不息。
可马元心里明白，世界越多，方外大道的统合便越难。
他如今虽是混元金仙后期，论实力在准圣之中已属顶尖，可想将十四方大千世界彻底合炼为一，化作真正的方外大千混沌，始终还差最关键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