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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玉虚宫中，此刻一片沉寂。
大殿深处，玉清仙光缓缓流转，似水纹铺开，却不见往日清和之意，反倒压得殿中诸仙心神发紧。
广成子，赤精子，玉鼎真人等阐教金仙分立两侧，皆垂首敛目，眼观鼻，鼻观心。
偌大一座玉虚宫，竟连半点衣袂之声都听不分明，更无人敢在此时开口。
十二品莲台上，元始天尊端坐不动。
圣人面容依旧古井无波，瞧不出喜怒，可他周身玉清仙光却不复平日安定。
那仙光时而翻涌如潮，时而凝滞如渊，明灭之间，竟令殿中道韵都随之沉浮。
广成子等人跟随师尊多年，自然明白，这不是寻常不悦。
师尊这回，是真动了怒。
今日渭水一战，阐教可谓颜面尽失。
失了五帝之首的人皇业位，固然会折损阐教在人族中的气运，可真要说起来，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真正叫元始天尊难堪的，是少昊辞去册封时的那番话。
“以败者之身借圣人天威而登帝位，不能令人族万部归心。”
此言明面上是说给渭水两岸的人族听，实则却是在洪荒众生面前，直直拂了玉清圣人的面皮。
少昊乃阐教暗中扶持的人皇之选，自幼受玉清仙法教导，又得阐教倾注心血。
可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竟舍了圣人恩命，转而去全人族颜面。
这比斗法败上一场，更叫人难受。
阐教立教，讲的是顺天应人，阐明天道纲纪。
可如今连阐教亲手教出来的人皇候选，都不肯顺这圣人定下的天。
如此一来，阐教法统威严，又该置于何地？
元始天尊沉默良久，目光从十二金仙身上一一扫过。
广成子身形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
殿中越发安静。
良久之后，元始天尊终究没有降下雷霆之怒。
他缓缓自莲台上起身，大袖轻拂，只留下一句平淡至极的话。
“尔等各守洞府，静诵黄庭。”
话音尚在殿中回荡，他的身影已化作一道玉清仙光，破开昆仑重重云海，直入天际深处。
下一刻，那道玉清仙光横跨亿万里虚空，已至首阳山上空。
首阳山八景宫，向来是洪荒之中最清静的去处。
宫门之外紫气氤氲，仙鹤理羽，古松无声。
元始天尊方一降临，那扇紧闭的宫门便自行开启，似早有主人相候。
元始天尊迈步入内。
但见大殿中央，八卦紫金炉下兜率神火静静燃烧，火色温润，不燥不烈，丹香随烟气袅袅散开。
太清老子端坐于风火蒲团之上，手执太乙拂尘，神色安然，仿佛早知他会来。
元始天尊向来最重规矩礼数，可今日入得殿中，却未等落座，便先开了口。
“大兄，如今洪荒局势，变数太多了。”
这话一出，殿中丹火微微一晃。
元始天尊语气里，少见地带着几分疲惫不解。
他直言道，人族武祖虽被道祖降下法旨，禁足十个元会，可其人仍能借武祖印牵引人道大势，在渭水之畔搅乱阐教布置。
那方外异数马元更是屡屡出手，行事全无顾忌，竟不将圣人威仪放在眼中。
说到此处，元始天尊眉头更深。
“如今便是少昊这等受我阐教教诲之人，也在关键时刻倒向人道意志。
吾为天道圣人，亲自下场拨乱反正，竟也压不住这些变数。
长此以往，玄门正统何存？”
他顿了顿，方才在一旁蒲团上坐下。
太清老子静静听完，并未立刻接话。
他只是将手中太乙拂尘轻轻搁在膝上，目光落在炉中神火之上。
少顷，太清老子缓缓开口。
“师弟，你着相了。”
太清老子言道，阐教此番虽在渭水失了五帝之首的名位，可若论在人族所得气运，其实并不算少。
少昊虽辞去了首帝之封，但命格未改，仍在五帝之列。
那顺天应人的金德之道，也已在人族大地扎下根基。
“往后尚有四帝之数未定，阐教并非没有转圜之机。何必因一时得失，乱了道心。”
元始天尊听了，神色稍缓，却仍未舒展。
太清老子抬起眼眸，看向殿外天际。
他目光平和，却似穿过三十三重天罡大气，落入混沌深处。
此时，他语气中终于多了几分凝重。
“眼下真正值得在意的，已不是人族内部这些帝位之争，而是天道大局。”
元始天尊闻言，神色一凛，正襟危坐。
太清老子缓缓说道，自道祖鸿钧以身合道以来，天道运转皆有其序。
巫妖当退则退，人族当兴则兴，三清立教，玄门大昌，一切似江河入海，自有定数。
可近些元会以来，天道却接连容下了许多本不该容之事。
譬如人族武祖于南瞻部洲强立人道，此乃逆天而行。
天道虽降下紫霄神雷，却在最后关头留了一线生机，任其在禁足之前，将人道长河雏形立起。
这等结果，便等于在天道体系之中，硬生生分出了一份不属玄门的权柄。
再说那方外异数马元，屡次在圣人眼前出手，甚至敢于混沌边缘夺取盘古清气。
按理说，此等异数早该为天道所忌，可天道偏偏未曾镇压，反倒有几分任其行事的意味。
太清老子说到这里，目光微沉。
“更令贫道心中不安的，是北冥之事。”
昔日东海一战，魔祖罗睺的灭世大磨重现洪荒，公然击退女娲红绣球。
魔道再现，本该为天地大忌，可天道竟未降下灭世雷罚，只任那魔气隐入混沌，不知所踪。
元始天尊听到此处，眉头也锁得更紧。
此事他并非不知。
那一战之后，他亦曾暗中推演天数，欲寻魔祖罗睺踪迹。
可天机长河之中混沌一片，因果尽被遮掩，仿佛有一只无形之手，将罗睺相关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以圣人法眼，竟也窥不得半分。
洪荒之中，能这般遮掩天机，又能使天道秩序视而不见者，除却高卧紫霄宫的那位道祖，还能有谁？
念及此处，元始天尊心中压抑已久的困惑，终于脱口而出。
“大兄，我等六位天道圣人在洪荒布局，步步为营，皆以天数为凭。
可若连天道本身的态度都捉摸不定，诸般算计，岂不都成了盲人摸象？”
这话已说得极重。
圣人代天理物，本该洞察万象。
可如今洪荒棋局之上，偏偏接连生出跳出规矩的棋子。
而那定下规矩的执棋者，却似坐观其变，甚至暗中添了一把火。
太清老子沉默良久。
他平日极少主动前往紫霄宫。
道祖合道之后，已非昔年讲道之师，亦是天道所归。
凡心难测天心，便是圣人，也不敢轻言揣度。
可今日元始所言，句句皆有来处。
人道初兴，方外势大，魔道暗流又起。
若再不问个明白，待日后无量量劫临近，诸圣再行博弈，便如黑夜行舟，稍有不慎，便有倾覆之危。
元始天尊见太清老子神色已有所动，便道：“大兄，不若你我即刻动身，往紫霄宫一行。当面问一问老师，对于人道，魔道，以及方外异数，究竟是何态度。”
太清老子静坐片刻，终是微微颔首。
“也罢。”
他站起身来，太乙拂尘落入掌中。
“有些事，终究要问个明白。”
两尊天道圣人不再多言，并肩走出八景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