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方丈天中,杀劫已至绝巅。
力尊双目血红,蓦地发出一声长吼,声震九霄。
他掌中那柄暗金斧钺神光暴涨,裹着滔天杀机,直取前方造化神帝。
这一击,他已再无半分留手。
力之法则被催运到神躯所能承受的极处,斧锋落下之地,虚空如裂帛般层层崩开,便是地水火风方才显化,也被那股纯粹霸道的力道生生碾灭。
只见一道暗金斧芒横贯天地,所过之处万法俱寂,仿佛真要把这方大千世界从中劈作两半。
造化神帝立在虚空之中,周身造化青光再度涌起,如潮如浪。
她虽已是强弩之末,本源损耗极重,眸中杀意却不减分毫。
青木神袍猎猎作响,只见她不退反进,双手连结法印,将残存的造化伟力尽数化作一朵青莲。
那青莲遮天蔽日,花开三十六瓣。
每一瓣上,皆有生生不息之意流转,迎着劈面而来的斧光撞了上去。
两位方外最顶尖的神帝,便在方丈天天穹之上,展开了最后一场搏命厮杀。
斧钺与青莲连连相撞,每一次交击,都震得天地摇荡。
造化生机与极致力量彼此冲刷,化作一圈圈清晰可见的法则波纹,朝四方横扫而去。
下方战团之中,战斗始祖,时间始祖,风祖等数百余位太乙神王以上的元灵始祖见此情形,也都长啸出声,各自祭起本源法则,悍然杀入其中。
一时间,方丈天上空法则纵横,神光乱涌。狂风卷荡,雷霆迸裂,岁月长河虚影与战道神矛交错往来,将这片天地打得残破不堪。
五针松下,道衍童子独立树冠之上,神色凝重。
头顶那件极品先天灵宝大衍五行神峰垂下五色神光,金水木火土轮转不休,彼此相生,相互制衡,化作一层厚重结界,将五针松本体连同方圆数万里地脉一并护住。
任凭外间杀得天翻地覆,法则余波如骤雨般砸落在结界之上,他也始终不曾挪动半步,更不曾偏向任何一方。
他心中明白,道主法旨,只在护住天地根基。
至于新旧两脉这一场生死相搏,本就是方外量劫中的定数,外人轻易插手不得。
随着厮杀愈发惨烈,越来越多的元灵始祖被卷入青莲与斧芒碰撞的余波之中,当场陨落。断臂残躯与神血一并洒落长空,将方丈天大地染得斑驳刺目。
终于,在两位神帝又一次毫无保留地催动本源,正面硬撼之后,方丈天的世界壁垒再也承受不住这般冲击。
只听九天深处,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裂响。
方丈天的天穹,碎了。
一时之间,巨大裂缝如蛛网般布满天幕。界外混沌乱流寻到缺口,裹挟着狂暴的地水火风,自裂缝中轰然倒灌而下。
这一股毁灭洪流,又与先前造化天破碎时涌入的混沌乱流彼此牵动。
两座大千世界的壁垒先后崩裂,由此生出的吸扯之力与排斥之力相互激荡,转瞬之间,便引出一场席卷整个方外诸天的混沌波荡。
此波无形无质,却自带湮灭万物的法则余威,如狂风过境,顷刻扫过方外十四界。
乾元天中,万海翻腾。
龙族本就因先前风祖率众入侵而元气大损,水府阵法尚未修复完全。
如今混沌波荡横扫而来,海面立时掀起万丈狂澜。
狂暴的空间之力切入深海,将十数座方才重建不久的龙宫再度碾成粉碎。
又有不少修为稍弱的龙族子弟,经不住这股天地巨力震荡,肉身当场崩裂,惨叫着陨落于无边波涛之中。
淡金龙血晕开海水,更添几分惨烈。
乾元龙祖敖玄负手立于万海之上,周身黑金龙气流转,将袭至近前的混沌波荡一一化去。
他垂眼望着海中挣扎的族人,却始终未曾出手。
并非他心狠,而是量劫之下,各安生死。龙族若连这等天地剧变都熬不过去,来日纵有大运,也难担起一族根基。
修罗天内,同样大乱。
血海边缘,阿修罗魔王湿婆方才张开大口,将一尊误入此界的元灵始祖吞入腹中,正要炼化其法则本源,忽觉虚空震荡,混沌波荡已轰然而至。
湿婆猝不及防,护体血光当即被撕开。
一块空间碎片自虚无中激射而出,快若电闪,径直划过他的左侧神躯。
只一瞬,血水飞溅,左臂已被齐根削断。
湿婆痛呼一声,尚未来得及稳住身形,便又被卷入一股狂暴乱流之中,眨眼便没入血海深处,再不见踪影。
这一场因新旧两脉道统之争而起的战火,到头来,终究演变成了一场波及整个方外诸天的大劫。
劫数之下,谁也算不得赢家。
数百位执掌法则的元灵始祖形神俱灭,真灵归无。
数以千百万计的福德真族,也在战火与混沌乱流中化作飞灰,连半点痕迹都未留下。
便是龙族与阿修罗族,也都平白受了牵连,各自付出惨重代价。
随着万灵不断陨落,天地之间的怨气,杀意,不甘与绝望彼此纠缠,愈积愈厚。那一股不属五行阴阳的灰色劫气,也在此刻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劫气翻滚如墨,遮天蔽日,将方外十四方大千世界尽数笼罩其中。
诸天生灵处在这片灰暗天幕之下,无不心神战栗,只觉胸口似压巨石,连一口气都喘得艰难。
而此时,方外世界最核心处。
玉京天,万道神碑之下。
马元一袭青衣,静静盘膝而坐。
他微微仰头,双目似阖非阖。脑后那两只青黑色因果魔神巨手的虚影,如今已凝得近乎实质。
随着他心念一动,十四方大千世界中弥漫不散的浓重劫气,顿时像受了牵引一般,自四面八方朝玉京天疯狂汇来。
灰色劫气穿过界壁,越过云海,最终尽数没入他周身那层淡淡混元道光之中。
奇异的是,这些本该侵蚀元神,蒙蔽灵智的劫气,此刻竟温顺无比,只在他周身缓缓流转,任凭驱使。
在马元的大因果视野之中,这已不再是单纯的一团气机,而是一张繁复无比的天地脉络图。
从最初元灵与福德两族的一点摩擦,到造化神帝与力尊的旧怨激化,再到如今两界破碎,万灵喋血,劫气攀至极巅。
这一场方外量劫的完整演变,竟如一幅自开天辟地以来便藏在天地深处的道图,缓缓铺展在他识海之内。
马元望着那一根根在劫气中生灭流转的因果丝线,心头忽地一片空明。
到了这一步,他终于看透了劫气本质。
所谓劫,从来不是什么高悬于上的外来刑罚。
它本就是天地内部种种矛盾,因果与业力积压到极处之后,为维系运转而生出的必然宣泄。
天地如炉,众生如薪。
生灵繁衍,修道炼法,自要汲取天地灵机,也难免结下恩怨纠葛。
这些纠葛层层累积,便是业力。
而劫与业,本就互为表里。
业力为因,劫气为果。
待业力沉重到天地再难自行消化时,劫气便会应时而生,蒙昧众生灵智,引动无边杀伐,以万灵之血洗去天地积垢。
马元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黑白二气与青黑因果之光轮转不定。
因果大道,可追溯万事万物之缘起缘灭。
颠倒阴阳,可逆乱时空,拨动既定因果。
而劫气,正是这场因果清算最后落下的一刀。
若能将这三者熔于一炉。
以因果为引,锁定敌手气机。
以业力为薪,点燃其身上积孽。
以劫气为刃,落下那不可违逆的天地裁决。
三者若能归一,便可化出一门凌驾寻常法则之上的大神通。
此法,不斩肉身,不灭元神,只斩因果,只焚业力。
只要身在天地之间,只要沾染因果业力,便绝难躲开这一击。
便是那些高高在上,将真灵寄托天道之中的圣人,也未必能够全然无碍。
马元早已看破劫与业的根底,心头那一点灵光越发明澈,到得最后,忽地豁然贯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