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深处梵音隐现,异香浮空,更有天花飘坠,如雨纷纷。
紧跟着,两道浩大佛光自西牛贺洲方向而来,一前一后,横过长空,只一转眼,便将这片灰暗天地映得通明。
前方那人,身披旧僧衣,面容悲苦,眉宇之间似有无边众生之苦尽归其身。
他脚下踏着一朵十二品功德金莲,双手合十,周身佛光与功德清气交相流转,绵绵不绝。
正是西方教大教主,接引道人。
后方那人显化万丈金身,脑后悬着一轮功德宝光,手持七彩流转的树枝,面上虽带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暖色。
此人便是西方教二教主,准提道人。
准提方一落定,圣人法眼便朝下方一扫。
待看清那空间裂缝中静静悬着的青莲时,连他这等万劫不磨的圣人,面上也不由起了波澜。
他比谁都明白,这朵尚未绽开的青莲,对西方教意味着什么。
须知西方教如今镇压气运的根本之一,便是接引道人座下那朵十二品功德金莲。
此宝虽是极品先天灵宝,护身护教皆属上乘,可到底还差先天至宝太多。
当年紫霄宫中,西方二圣因无开天至宝傍身,只得发下大宏愿,向天道借来无量功德,这才勉强证得圣位。
真要论根基,西方教较之东方玄门三教,终归薄了一层。
这些年准提四处奔走,屡屡出手谋划,为的也正是补足这一份不足。
而后来虽借弥勒夺了阐教的庆云金灯,然而却也终究并非是先天至宝。
而眼前这枚青莲,正是开天之初,那株三十六品混沌青莲解体之后留下的一枚莲子,内里还藏着混沌青莲三成本源。
若能将其带回须弥山,再设法把这份本源炼入十二品功德金莲之中,西方教那件镇教之宝,未必不能更进一步。
若真能由极品先天灵宝蜕成先天至宝,再和庆云金灯相合,那西方教气运自然更加稳固,大兴之势也就更添几分把握。
接引道人显然也看出了这一层。
他低眉垂目,合十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此莲乃混沌初开时遗下的造化之物,内蕴生机,自当归有德之人。我西方贫瘠,正缺此宝镇压气数。”
他说得平和,可言语之间,已将这朵青莲看作了西方之物。
准提却没有这般含蓄。
他的目光自青莲上移开,落到空间裂缝旁那名青衣道人身上,眼中寒意顿生。
只这一眼,他便认出了对方。
昔年正是此人从他善尸手中脱身,后混沌边缘更当着他的面夺走了一缕盘古元神清气。
那一回,准提不但失了机缘,还在诸圣面前折了颜面,这口气,他岂会忘记。
新仇旧怨一齐涌上心头,准提冷笑一声,手中七宝妙树微微扬起,七彩神光吞吐不定,直指马元。
“贫道还道是谁在此搅动风云,原来是你。
此前让你侥幸逃了,今日你竟还敢来染指我西方机缘。”
马元负手立在裂缝之侧,青袍迎着罡风微微翻卷。
面对两尊天道圣人,他神色如常,不见半点惊乱。
手中太虚拂尘轻轻一摆,迎面压来的圣人威势便被悄然化去,如风过空山,不留痕迹。
他心中明白,今日之事,断无善了的可能。
混沌青莲这等东西,莫说准圣,就是圣人见了,也难免动念。
西方二圣既已亲身降临,自不会空手而回。
先前在玉京天中,他耗费极大心血,又舍去一尊半步亚圣境界的岁月虫皇,这才将因果,业力与劫气炼到一处,成就了一门直指圣人根本的大神通。
此法方成,正缺一块试手的磨刀石。
寻常准圣承不住这等手段,惟有天道圣人,方能试出这门神通究竟到了何等地步。
如今西方二圣自己送上门来,倒省了他再去别处寻人。
马元并不答话,只是抬眼望向半空中的二圣。
一念之间,紫府识海深处,那枚灰金交织的神通种子陡然一震,随即绽放开来。
霎时间,不见雷鸣,不闻巨响,也无冲霄霞光显化。
可就在这一瞬,六重大道法则已以马元为中心,悄然铺开,交织成势。
先动的是五行本源。
只见金木水火土五色神光拔地而起,转眼化作一方闭锁天地,将整片乱石山脉与外界洪荒生生隔开,就连天机也在这一刻被遮断。
紧跟着,阴阳二气流转而出。
黑白太极图徐徐铺展在天穹之上,定住清浊,稳住乾坤,将二圣散出的圣人威压逼得节节后退,再难往前半寸。
随后,时间法则无声降临。
一道道晶莹如玉的光阴锁链自虚空深处探出,缠住四方岁月,接引与准提身周的时光流转都被镇得迟缓起来。
二圣只觉身外天地微微一沉,连神念运转都慢了半拍。
可真正叫二圣变色的,还不是这些。
而是那从高天之上缓缓坠下的莲花。
那一朵朵莲花通体灰金交杂,莲瓣由劫气凝成,灰蒙沉寂,似能乱人道心。
莲蕊则是暗红业火所化,内里仿佛积着洪荒岁月里无数杀伐与怨憎。
这些莲花上没有寻常法力波动,却自有一种不入五行,不归阴阳的意味,仿佛专斩因果,专侵道基,朝着西方二圣飘然落下。
准提首当其冲。
他见灰金莲花坠来,心中虽起了一丝警兆,却并未十分在意。
毕竟他乃天道圣人,真灵寄托天道,法身万劫不磨,寻常神通根本近不得身,更遑论伤及根本。
几乎是下意识地,准提便挥动七宝妙树。
只见七彩神光如长河横空,迎着那片灰金莲花刷了过去。
在他看来,七宝妙树无物不刷,这些诡异异象自然也不例外。
谁料下一刻,准提神色骤变。
那七彩神光刷在灰金莲花之上,竟如石沉大海,全无半点反应。
只因劫气不入五行,业力也非阴阳所摄。
七宝妙树纵有无上妙用,碰上这等手段,一时之间竟也奈何不得。
灰金莲花穿过七彩神光,毫无阻碍地落在准提金身之上。
莲瓣触及金身的一刹那,劫气便顺着冥冥中的因果牵连侵入法身深处。
劫气入体,瞬间引动心神。
业力随行,强行追溯因果。
准提道人只觉灵台轰然一震,那颗历经无数元会打磨,早已古井无波的圣人道心,竟在这一刻剧烈摇晃起来。
识海深处,无数被他死死镇压在心底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涌出。
那是他自踏入修行以来,所经历的种种不甘与屈辱。
他想起了紫霄宫中,为了一个蒲团,不得不痛哭流涕,放下尊严去哀求红云让座的窘迫。
他想起了自己与师兄在贫瘠的西方苦苦挣扎,为了补足底蕴,不得不四处打秋风,被东方群仙暗中耻笑的辛酸。
他更想起了那高高在上的东方三清。
同为道祖门下,三清生来便是盘古正宗,身怀开天功德,坐拥东方富庶之地。
而他准提,却被贬低为旁门左道。
尤其是那玉清元始天尊,更是时常以言语折辱于他,视他为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的同流。
连那上清通天,也敢在东海之上,仗着诛仙剑阵对他肆意嘲讽。
凭什么。
同为天道圣人,凭什么他西方教就要低人一等。
凭什么他准提就要处处受制于人,连收个弟子,谋个气运,都要看东方三清的脸色。
这些郁结之气,本该被圣人道心死死镇压,化作他振兴西方教的执念。
可如今,在这股纯粹劫气的引爆下,这些不甘与屈辱瞬间化作了滔天心魔,反噬其主。
不止如此。
这些年来,他为西方大兴所行的种种谋算,所沾染的种种因果,也在此时被一并引动,化作层层幻象,接连冲击灵台。
准提道人面色猛地一白,原本万丈金光缭绕的圣人法身,竟在半空中剧烈颤抖起来。
他死死咬住牙关,想要强行运转天道之力镇压心魔。
可那业力已然顺着因果扎根于他的真灵深处,劫气更是如烈火烹油,越烧越旺。
只听得一阵细密的碎裂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