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辕门处,玄影踏雪驹载着相拥的两人缓缓踏入,瞬间点燃了整个营地。
士兵们忘了操练,将官们停了训话,无数道目光齐刷刷钉在那匹神骏的黑马和它背上那对亲密无间的人影上。
他们那位平日里冷若冰霜被私下称为“军中铁玫瑰”的燕少将军,此刻竟小鸟依人般蜷在一个陌生俊朗男子的怀里!
更令人眼珠子掉地上的是,燕朔雪非但没有半分抗拒,反而双臂紧紧环着对方的腰,脸颊埋在他颈窝,嘴角还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帅帐内,正与几位心腹将领商议军务的燕横,被外面骤然爆发的喧哗打断,他浓眉一拧,威严顿生:
“外面何事喧哗?成何体统!”
亲卫快步而入,单膝跪地:
“禀元帅!是……是少将军回来了!平安无恙!”
燕横心头那块悬了一夜的大石终于重重落下,老怀大慰,但面上依旧沉稳:
“回来便好。传令各营,该训练训练,该操演操演!少将军归营也值得如此大惊小怪?军纪何在!”
几位将领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元帅,将士们惊诧……主要是因少将军她……是被那位救她的侠士,一路抱……抱着回来的。”
“什么?!”燕横脸上的欣慰瞬间凝固,眉头猛地拧成了疙瘩。
岳擎明明复命时说过,女儿并未受伤,气劲应当早已恢复,此刻却被一个男人抱着回来?
再结合那个“卫凌风”在江湖上“大楚第一淫贼”的鼎鼎“恶名”,燕横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糟糕的念头:
这小子莫非是趁机占我女儿便宜?小雪那性子,眼里揉不得沙子,怎么可能乖乖让人抱着?除非是中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被下药了?
救命之恩归救命之恩,但若敢以此要挟,对他燕横的掌上明珠行不轨之事,那就是找死!
燕横面色阴沉,霍然起身,手已按在了腰间的佩刀刀柄上,大步流星就朝帐外走去。
身后的将领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互相交换着眼神:
“坏了坏了!元帅这架势……怕是要杀人啊!”
“自家水灵灵的白菜被猪拱了,搁谁谁不气?”
“快跟上!别真闹出事来!”
一行人气势汹汹地冲出帅帐,正好看到卫凌风抱着燕朔雪策马行至帐前空地。
燕横正要开口,目光却定格在卫凌风那张俊朗非凡的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张脸……那张正是在六年前一路护着燕朔雪北上救下自己的那个风少侠!
燕横差点儿失声惊呼,满腔的怒火和杀意“噗”地一下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和狂喜!
他瞬间全明白了!
为什么女儿会如此安心地依偎在对方怀里,甚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为什么昨天女儿把岳擎赶回来了,说想独自和卫凌风疗伤,恐怕不是疗伤那么简单吧?
为什么她脸上是那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满足!原来……原来是他!
是那个小雪等了整整六年,朝思暮想的人回来了!
那个声名狼藉的“卫凌风”,竟然就是当年化名“风少侠”的恩人,这简直匪夷所思,仔细想想却又在情理之中!
于是,在身后将领们担心出事的目光注视下,发生了让他们毕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他们那位原本面色阴沉如铁、手按刀柄、浑身散发着凛冽杀气的元帅大人,在看清那“登徒子”面容的刹那,脸上的阴云一扫而空!
不仅一扫而空,甚至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堆起了灿烂无比的笑容!
将领们集体石化,下巴掉了一地。
他们预想中的场景——元帅怒发冲冠,一声断喝震慑得那“淫贼”立刻规规矩矩放下少将军,甚至可能当场被军法处置——完全没发生!剧本彻底反了!
那些原本倾慕燕朔雪,此刻见她被另一个男人如此亲密抱在怀里的将士们,心都碎了一地,正盼着元帅能主持公道,及时制止这“伤风败俗”的一幕呢,结果……
燕横非但没制止,反而满脸欣慰,仿佛看到了天底下最顺心如意的事情。
“父帅!”
燕朔雪在卫凌风怀里抬起头,对着燕横粲然一笑,带着点小得意:
“抱歉,害你们担心了。”
她说话时,抱着卫凌风的手臂非但没松,反而更紧了些,甚至还偷偷朝父亲眨了眨眼,那眼神分明在说:
“爹!快看!我把谁给找回来啦!”
燕朔雪这副前所未有毫不避讳的亲昵姿态,更是让在场的军官们眼珠子瞪得溜圆,他们何曾见过少将军和一个男人如此亲密?
燕横看着女儿这副模样也理解,但众目睽睽之下,还是得维持点父亲的威严。
他扭头看向女儿,故意板起脸,带着宠溺的无奈:
“没事了就好!还不赶紧下来?窝在人家怀里像什么样子!成何体统!”
燕朔雪这才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慢吞吞地从卫凌风怀里滑下马背,站到父亲身边,卫凌风也随即利落地翻身下马。
众人本以为接下来会听到元帅对恩人一番郑重其事的感谢之词,结果燕横竟熟稔无比地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卫凌风的肩膀,那语气简直像见了恩人一般客气:
“没想到啊!是你来了!不好意思这丫头又给你添麻烦了吧?”
卫凌风也笑着拱手,神态轻松:
“燕帅言重了,好久不见啊!”
燕横心知卫凌风的真实身份敏感,此刻不宜公开,更不知他有何打算,所以大手一挥,对着周围仍处于震惊石化状态的将领和士兵们朗声道:
“好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今日之事,不许私下妄加议论,更不许外传!”
他威严的目光扫视一圈,众人噤若寒蝉,纷纷领命散去,只是那眼神中的惊愕和八卦之火,一时半会儿是熄不灭了。
燕横亲热地揽住卫凌风的肩膀:
“走走走,随我进帐!老夫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你会来!其他人不要打扰,我们有要事相商!”
说罢,不由分说,拉着卫凌风就转身进了帅帐,
帅帐外,一群将领脸上写满了好奇,看着紧闭的帐门,有人忍不住压低声音议论开了。
“嘿,瞅见没?元帅跟那位少侠熟络得很呐!一见面就拍肩膀,跟老友重逢似的!”一个络腮胡将领啧啧称奇。
旁边一个军官挤眉弄眼:
“就是就是!还神神秘秘地拉进帅帐单独聊,连少将军都进去了……你们说,这能是谈啥‘要事’?该不会是谈少将军的婚事吧?”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将领骂道:
“扯淡!哪有刚救了人就谈婚事的?这也忒快了!就算是当前江湖上最离谱的合欢宗少主卫凌风,听说也是相处许多天才能拿下那些江湖侠女,当咱们少将军是什么人?那种江湖上三言两语就能哄走的傻姑娘?一晚上并肩杀敌就一起了?”
“对对对,不能比不能比。”
帅帐内,门帘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没了旁人,北境统帅燕横再也按捺不住,大手拍在卫凌风肩上:
“好小子!没想到竟然是你!风少侠!你……你就是那个卫凌风?!”
卫凌风脸上带着几分赧然,拱手笑道:
“惭愧惭愧,之前情非得已,未曾通报真实名姓,元帅莫怪。”
“哈哈哈!缘分!真是天大的缘分啊!”燕横感慨万千,虎目炯炯,“当年就是你救了朔雪这丫头,助我父女脱困……谁能想到,六年了,兜兜转转,救她的还是你!这丫头……”他目光转向女儿,带着促狭的笑意。
燕朔雪正沉浸在失而复得的甜蜜里,小麦色的脸颊泛着微红,闻言心头更甜。
谁知父亲话锋一转,直接揭了她的老底:
“朔雪啊,你肯定也没想到吧?你在军营里天天当反面典型宣传的那个‘轻浮浪荡’、‘大楚第一淫贼’卫凌风,竟然就是你心心念念的风大哥吧?哈哈!”
“爹——!”
燕朔雪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急忙甩锅:
“我哪有!那……那都是您老人家说的!我就是……就是帮忙转述一下!对!转述!”
燕横一挑眉,捋着胡须,故作疑惑道:
“哦?是老夫吗?我怎么记得,老夫还苦口婆心劝诫过你,说‘莫要对江湖侠士妄加偏见’,结果你当时小嘴一撇,说什么‘哼,这种流氓,有偏见怎么了?反正他就是那样!’来着?”
这下被亲爹卖得彻彻底底,燕朔雪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偷偷抬眼去看卫凌风,却见对方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哦?原来我在某人嘴里是流氓啊……啧啧,这个账嘛,咱们可得慢慢算清楚。”
“我……我去换衣服!”
燕朔雪再也不敢待下去,心虚地撂下一句话,红着脸一溜烟跑进了帅帐后相连的隔间里,砰地关上了门。
看着女儿落荒而逃的背影,燕横开怀大笑,引着卫凌风到案几旁坐下感慨道:
“真真是令人想不到!风少侠与卫凌风,竟是一人!”
“元帅是如何知晓我真实身份的?”
“是督主杨昭夜私下告诉老夫的。不过你放心,此事目前仅有老夫一人知晓。你若想继续隐瞒身份,老夫立刻下令封锁消息,绝不外泄。”
“无妨,”卫凌风摆摆手,神色坦然,“经此一事,我的身份怕是也瞒不了多久了。对了,督主和姜兄呢?方才似乎不在帐外。”
燕横闻言解释道:
“督主已先行一步,带着姜家公子他们回云中城天刑司分衙了。昨夜之事,远不止朔雪遇袭这一桩。北戎另有两支精锐,同时袭击了我们往北境大营运送粮草的车队!”
卫凌风眼神一凝:
“粮道被袭?”
“正是!”燕横沉声道,“幸而老夫早有准备,击溃了两路来敌,还抓了些活口,审问之下,这两批俘虏互相攀咬,都指认对方是受了北戎不同王子的指派!此事背后,恐怕牵扯到北戎内部复杂的王位更迭之争,水很深。督主急着回去彻查此事,揪出幕后主使。”
卫凌风原本还在思忖,如何能在众人面前不动声色地向燕横和燕朔雪询问关于那片神秘龙鳞的情况——毕竟当初答应过师父,此物牵连因果,只能当事人知晓。
没想到机缘巧合,其他人恰好都离开了,倒是省了他一番周折。
“原来如此,粮草无虞,大家也都无事,那便最好。”
燕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复盘道:
“老夫就说嘛!当年风少侠你年纪轻轻,武功便那般卓绝,放眼江湖也是凤毛麟角。
这许多年过去,按说早该是一方巨擘开宗立派的人物了,怎会销声匿迹,了无音讯?
这下全对上了!原来风少侠你就是红尘道的少主,师承那位名震天下的‘刀绝’封亦寒!
当年鹰嘴涧一别,你便南下闯荡,历经磨砺,直至如今——刀劈合欢宗老宗主烈青阳,一战惊天下,成为当世最年轻的‘四海’之一!这份成就,当真是后生可畏,青出于蓝啊!”
正说着,帅帐侧面的帘子被轻轻掀开。
燕朔雪已换回了她那身标志性的银亮甲胄,重新束起了火红的护额布巾,遮住左眼。
甲叶铿锵,衬得她身姿挺拔如松,步履间自带一股沙场宿将的凛然威仪,仿佛刚才那个依偎在情郎怀中的小女子只是错觉。
她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银甲在帐内灯火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然而,这份在外人面前足以令千军肃然的威严,在目光触及卫凌风含笑的眼眸时,瞬间便如春雪般消融了大半。
燕朔雪小麦色的脸颊上飞起两抹红晕,脚步也顿了一下,她下意识地避开了卫凌风灼灼的视线,只觉得身上这身平日里穿惯了的、象征力量与责任的沉重甲胄,此刻竟变得有些……别扭。
全因晨间分别时,她那夫君附在耳边那句带着坏笑的低语,言犹在耳:
“晚上回来,就穿着这身龙甲……让为夫好好给你调理调理……”
一想到那羞人的场景可能就在今夜上演,这身保家卫国的战甲,在她此刻的心境里,竟莫名染上了几分闺房情趣的意味,让她浑身不自在。
于是,在父亲燕横和心上人卫凌风的目光注视下,这位威震北疆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小弓绝”少将军,罕见地显露出几分小女儿的扭捏姿态。
哪里还有半分统兵大将的派头,她快步走到案几旁,拿起茶壶先给父亲燕横的杯子续上热茶,接着又转向卫凌风,微微俯身动作轻柔地为他添茶。
那低眉顺眼温婉恭顺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个在长辈和心上人面前乖巧侍奉的邻家女儿。
燕横将女儿这判若两人的情态尽收眼底,端着茶杯的手都忍不住抖了一下,差点没笑出声来。
他赶紧借着喝茶掩饰住嘴角的笑意,心中又是新奇又是感慨:
自家这丫头,从小到大何曾有过这般羞答答扭扭捏捏的模样?这副情窦初开手足无措的小女儿情态,要是让帐外那些把她当铁血战神崇拜的将士们瞧见,怕不是要惊掉一地下巴!
不过老帅倒也能理解,毕竟苦等了六年的心上人不仅重逢,昨夜还再次救她于危难,这份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情意,足以让铁树开花,让百炼钢也化为绕指柔。
卫凌风看着燕朔雪为自己添茶时那强装镇定的侧脸,眼中笑意更深,他端起茶杯,对燕横笑道:
“元帅对江湖上的风云变幻,倒是了如指掌,消息灵通得很呐。”
燕横一听,知道机会来了,女儿婚姻大事眼看有了着落,他这老狐狸岂能不推波助澜?
他捋了捋短须,故意拉长了调子,目光在卫凌风和自家女儿之间来回扫视,笑道:
“咳,老夫哪里是刻意打听?还不是因为家里某个丫头,自从当年风少侠你离开之后,就日思夜想,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