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点头:“曜卿不必忧心,此事是宪和主动与我讲过的,宪和性子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他最喜欢周游四方,结交豪杰,品尝美酒,处理政事实在是为难他了。”
“我见曜卿这些时日在我军中,处理诸事应对妥当,长史之职,非你莫属。”
左将军长史,和左将军司马这两个职务,乃是幕府中最重要的职务。
左将军幕府和度辽将军幕府还不一样,度辽将军是有营兵的地方官。
左将军是中都官,但这个将军职,不常设,战罢即免。
也就是说在刘备兼任左将军的情况下,幕府中的首席大臣应当是长史袁涣和护军司马傅燮。
如果左将军战罢撤销,那么常态的别部司马关、张,则是幕府中地位最高的重臣。
毕竟傅燮和袁涣都是刘备身边最重要的宾客,幕府内的长史和司马一定是留给最重要人才的位子。
至于简雍这类文官元从,已经可以游离于权力之外了,勿论他是大头兵还是长史,都是左将军幕府内部能参与决策的重要人员。
袁涣倒是没想到,刘备会给与自己这么高的地位。
说来倒也不奇怪,袁涣人品高尚,能力杰出,出身也比较好,能妥善处置各方问题。
过了考察期后,袁涣决定跟刘备继续征战,就已经注定他会走向台前。
袁家与蔡家的联姻关系,让刘备这个蔡门弟子获取到了人生中第一个公卿级别家族的支持。
左将军长史非袁涣莫属。
帐外,夜风习习,吹得帐篷的布帘轻轻晃动。
袁涣受宠若惊,只能拱手道:“涣定竭尽全力,辅佐左君。”
“那好,继续商议。”刘备坐回案前,重新摊开舆图。
袁涣、徐庶、刘翊、简雍也围了过来。四人围在舆图旁,低声商议着接下来的行军路线、粮草调度、兵力部署。
烛火跳动,映着他们的脸,忽明忽暗。
帐外,夜色深沉。
濮水在黑暗中流淌,涛声隐隐约约。
……
百里外的濮阳城外,围城的营帐连绵数里,篝火明明灭灭。
卜巳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
他大口喘着气,手按在刀柄上,四下张望。
帐中只有一盏油灯,角落里堆着几个空酒坛,地上散落着吃剩的骨头。
他靠在凭几上,闭上眼睛,试图回忆那个梦。
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他在雾中奔跑,身后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追他。
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能听见它的呼吸。
然后醒了。
“来人。”
亲兵掀帘而入,躬身道:“大帅。”
卜巳揉了揉太阳穴,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大帅,丑时三刻。”
卜巳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传令,集结兵马。”
亲兵一怔:“大帅,天还没亮……”
“去!”卜巳提高声音,亲兵不敢再问,转身去了。
卜巳站起身,披上外衣,走出帐外。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
营地里一片寂静,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密,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他看了很久,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张伯来的时候,他怀里还搂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头发散乱,睡眼惺忪,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
“大帅。”张伯打了个哈欠,一屁股坐在卜巳对面,把女人搂得更紧。
“怎么不睡觉?是昨个的女人不配合?”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不配合就杀了。这年头,最缺粮食,唯独不缺女人。咱们走一地抢一地,总能弄到几个合大帅心意的。”
卜巳看着他那副醉醺醺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
他一拍案几,案上的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吃了睡,睡了吃,就知道睡女人!”
“你们这些人,有没有点出息?”
张伯愣住了,怀里的女人也吓了一跳,缩在他怀里不敢动。
卜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白马溃兵来报,傅燮斩了梁仲宁,正朝着濮阳进军。万一他跟城里里应外合,这濮阳就围不住了。”
张伯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大帅,你多虑了。”他摆摆手。
“刘备能奈我何?据我所知,他还在昌邑,远在数百里外。这些天一直在对付那些官吏,他要北上就得路过巨野泽,李家不会轻易放人的。”
“再说,傅燮不过是刘备手下一个小小的护军司马,能有多少人马?咱们围困濮阳半月,弟兄们熬了半个月,眼看着城就要陷落了,这时候撤兵,谁甘心啊?”
卜巳看着他那张满不在乎的脸,心中的怒火又烧了起来。
“甘心?你知道刘备是谁吗?他在颍川灭了波才,在汝南平了彭脱、吴霸,连邓当都降了他。
如今他到了兖州,你还在乎甘心不甘心?”
与豫州黄巾多是宗贼盗匪不同,兖州黄巾的主力多是王度这样造反的县官,趁着天下大乱,伺机浑水摸鱼,他们本身就精通汉朝基层事务,在乡里有不小的号召力,依靠兖州党人扶持,逐渐成了气候。
但兖州党人大量进入何进幕府后,对朝廷的抵制越来越弱,孤立无援的兖州黄巾也只能龟缩在东郡活动。
卜巳目下是孤立无援,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濮阳的位置。
“据传,两日前,刘备还在昌邑,但傅燮已经过了白马,正朝濮阳进军。你以为傅燮是偏师?不,他是前锋。刘备的主力,应当就在他后面。”
“如果我没猜错,汉军正两路合围,朝我们杀来了。”
“我有这种直觉,不会错的。”
他转过身,看着张伯。
“朔州骑兵骁勇善战,咱们虽有三万人,却多是步卒,怎么跟人家打?留在濮阳城外,等着被包围?如果刘备朝着濮阳来,我们是必败无疑,不如退回苍亭,向东进入泰山,与泰山贼联手拼死抵抗。”
张伯的酒意终于醒了。他推开怀里的女人,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那……大帅的意思是?”
卜巳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连夜拔营,向东退往苍亭。”
张伯脸色大变:“苍亭?”
卜巳点头:“对,就去苍亭!”
“刘备来了,不想死的,就得跑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