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目光扫过三人。
“便如此安排,你们按我计策行事,慢慢等待时机,等到刘大一死,天师举兵巴蜀,西南大乱,自时诸位都能荣登仙位,岂不美哉?”
“天佑天师道。”
青衣羌人、阴平氐人、濮人同时将右手按在胸口,低下头。
“天佑天师道。”
“真道兴焉,为胡不为秦,秦人不得真道也!”
……
光和七年的朝廷,因为宗教方面出了重大问题,可谓是持续动荡了一整年。
明明去岁才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有年,五谷丰登,人人都以为甲子年到来后,大汉真的能迎来宇宙循环,末日结束了。
结果频繁的战乱却让天下绝望。
大有年好似只是上天可怜百姓生计艰难,临时降下甘露,让天下贫苦百姓在死前能吃顿饱饭。
实际上,丰年只是灾年前的短暂美好。
无论是政治压力还是宗教压力,民族压力,都已经到了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所能承受的极限。
这一年在京都的刘备也察觉到风雨欲来之兆,他站在北阙甲第,看着风雨飘摇的雒阳城。
一场秋雨让天气彻底寒冷下来,这些天和刘续、卢植、李燮、袁基的对话,不能说一点影响都没有。
至少稍稍改变了他对朝廷的态度。
国家的命运、民族的命运,家族的命运,个人的命运,皆如水中浮萍。
乱世到来,谁也没有把握就说自己一定能活到最后。
英雄们也不过是黄河之沙,随浪涛起伏耳。
在这动荡的朝廷中,良臣、奸臣、佞臣、宠臣都不得善终,大都是个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
这些年刘备一步步走到朝中重臣的位子,也不能说刘宏就有负于刘备。
一开始刘宏的目的就很清晰,他需要一个血缘较远的宗室来扛大旗,如刘宽那般卷进党争跟清、浊打擂台。
刘备之所以之前被灵帝保护的很好,是因为主要压力都是刘宽、曹节、张济在扛着。
随着这三人都离去,新一代政府班底要换届了。
根据天子近来的表现来看,党锢解除后,浊流式微,被清流压到天子不得不亲自下场包庇张让、赵忠才能维持平衡的局面,浊流已经没救了。
那么新一代的政府班底,则会以司徒袁隗、大将军何进,左将军刘备领衔。
袁隗汝半朝的含金量自不必说,一直跟阉党眉来眼去,袁绍还是党人领袖,清浊两不倒。
何进得到了兖州党人支持和部分南阳籍贯的宦官势力支持,后宫还有皇后作为仪仗。
刘备则本身就在浊流和宗室阵营之间游走,又和部分卢植、蔡邕这样的清流,郑玄这样的士林党人接洽。
三方的身份都很复杂。
正因如此,这三人才是最好的打擂台的对手。
朝堂不是说,皇帝想让谁上台打擂,他就能上台打擂。
而是他们本身拥有党争的资格,才有机会成为阵营领袖被送上台。
相比于袁隗,何进和刘备的根基显然还是太浅了。
目下,袁隗之势力,几乎碾压全朝。
就算刘备无心与袁隗、何进打擂,灵帝照旧会扶持一个新的武人领袖来对抗二者,历史上,他选择的是董太后的侄儿董重。
结果么,董家人被灭完了……
袁涣看出了刘备的担忧:“左君近来一直忧心忡忡,你是担心,秋尝过后,陛下会将你扶持到朝中,与何家、袁家对抗。”
陈到道:
“也可能还是与清、浊对抗,毕竟陛下这些年,杀得宦官、宗室、清流都不少,谁能为他所用,他便用谁,谁没了价值,他就弃之如敝履。”
“如今朝廷三方制衡彻底崩塌,陛下心里多半很着急,可除了左君还有谁会听陛下的令呢?”
“陛下一定会把左君绑在朝廷里。”
刘备淡然道。
“一切顺其自然吧,现在顾虑这些也无用。目下黄巾未平,我还是想早些回到战场,平定张角。”
袁涣问道:
“左君以为,董卓能吃下张角吗?”
刘备摇头:
“不能,张角若出城野战,必败无疑,然则拥兵自守,董卓也难以奈何。”
“等待董卓战败之际,想必便是陛下用我之时,自时找机会脱离京都,咱们平了张角再回朔州。”
袁涣担心道:“就怕陛下不会轻易放左君走啊。现在你可是朝中顶梁柱,陛下怎么会愿意让你从容离京呢。”
“当初,段颎功震天下,便是被罢了兵权,拉回朝中当太尉,不多时身死名灭。”
“这条路可不好走,左君现在功绩越来越大,流言蜚语也会越来越多。”
“同甘容易共苦难,自古如是。”
袁涣就快把刘宏比作成勾践了……事实上,在刻薄寡恩方面,这二人还真挺像。
汉代武人的结局基本都很悲惨,尤其是在乱世,手底下人没有不劝造反的。
钟会入蜀,姜维就劝到:民高其功,主畏其谋,欲以此安归乎!夫韩信不背汉於扰攘,以见疑於既平。
大夫种不从范蠡於五湖,卒伏剑而妄死,彼岂闇主愚臣哉?利害使之然也。
这一句利害使之然道尽了功臣辛酸,立下了大功,不能像韩信一样居功自傲,也不能心里没数,最好的办法就是跟范蠡一样放舟江湖,早些隐退,这样君臣都安心。
纵然汉灵帝之前对刘备确实不错,但刘备很清楚二人之间是君臣,联系二人羁绊的是刘备的军功,而非私人感情,如果看不透这一点,那就是自己的问题了。
真当刘宏需要刘备卷进党争里跟袁隗、何进、董重拼个你死我活时,刘备就是个政治耗材。
“还是得找机会脱身,卢师说得对,时逢大乱,留在京都,卢师和蔡师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陛下对我有恩,我无法对陛下绝情背主,朝廷蝇营狗苟之辈充斥内外,我无法与之共事,天下黎民饥寒交迫,我无法身居高位而视之无睹。”
“留在京都只是徒劳折磨自己,算了,自时再想办法吧,我迟早要离京的,就是不当这中都官,也得走。”
刘备说完此话,正逢屋外来客人,简雍出去迎接,使者说是安国亭侯府来的客人,亭侯有密信交代左君。
接过封检,那人就离开了。
“玄德,袁家人的密信,信使来了就走了。”
“袁士纪?”
刘备站在堂中接过封检,手里捏着封泥。
封泥是紫色的,印着“袁”字,字迹清晰,笔画粗重。
汉代有两种较好的封泥,一种是常见的青泥,一种是武都紫泥,后者为王公贵戚专用。
他用拇指掰开封泥,泥屑从边缘脱落,掉在地上。
陈到站在他身后,手按着刀柄,目光落在刘备手中的封检上。
刘备把封检展开,内容是:
明日秋请,西南贼欲行刺。
没有落款。
陈到凑近了些,看着那行字。
“左君,袁基这是什么意思?他要做什么?贼喊捉贼?”
刘备把封检卷起来,放在案上。
“不。袁基城府极深。袁氏家门兴旺,没必要行刺画蛇添足。只要熬资历,袁基用不了几年,自然就是三公九卿。熬到了袁隗老死,袁基造造势,以太傅身份录尚书事都不难。”
袁涣也看了一眼封检,随后放在案上:“确实,只要朝廷还在,秩序还在,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的袁基就是最终受益者,压在他头上的始终只有一个袁隗,除此朝中已经没有人能是他的对手。”
刘备点头:“摆在他面前的阻力,只有时间。他是想让我欠他一个人情。且,不希望大汉朝乱到无法控制。”
袁家人的心态就很简单,跟西京末年的王莽一样,成为士林吹捧的道德模版,以大圣人身份控制朝政,一步步往上爬到无法进步,随后逼迫皇帝禅让,走合法流程,完成尧舜易代的谶言。
如果天下真的乱完了……袁家人还得重新打天下,那多麻烦,小乱可以有,大乱不能有,这就是袁氏的底线。
袁隗和袁基都是规则战神,只要社会秩序还在他们就是所向无敌,最害怕的就是董卓这样不讲规则的人。
他们没有任何应对额外风险的能力,只能通过自家人脉来控制朝局。
这当然是袁氏家族百年根基的体现,但空有根基,没有逆转乱局的能力,这就是袁隗和袁基最大的缺陷。
陈到的刀柄在掌心里转了一下。
“此人为了争取左君相助,可谓是煞费苦心啊。”
“之前在汝南帮助左君……应该就是此人吧。”
“应当是。”袁涣点头,看着案上那卷封检,叹了几息。
“当今朝廷诸将之中,也就只有何进与左君有将军号。不押注左君,难道袁基会蠢到押注何进?”
“此人有野心,也不甘心居于袁隗之下,袁绍分出去控制何进了,袁术又和左君有怨。”
“那么,他一定会亲自下注左君。”
“如此想来,袁基一定会全力帮助左君登上高位。但如果左君一直受袁氏相助,这袁氏的恩情,就摆不脱了。”
“跟陛下也不好交代啊。”
刘备把封检塞进袖中,站起身。
“不说这么多。”
“目下,保护陛下性命要紧。陛下始终对我有提拔之恩,不得不报,我这就进宫去。”
……
后汉书云:秋七月,巴郡妖巫张修反,寇郡县。刘艾纪曰:“时巴郡巫人张修疗病,愈者雇以米五斗,号为‘五斗米师’。
河南尹徐灌下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