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争论渐趋激烈之时,一直沉默的二皇子杨昭恒缓步出列:
“父皇,诸位大人,儿臣觉得,北境军报,人证物证俱在,袭击粮道、意图谋害我边军大将,此乃北戎理亏在先!
暂停和亲,遣使调查,是维护我大楚尊严的必要之举,无可厚非。昭夜皇妹此刻正在北境,身为前天刑司督主,主持调查此案,名正言顺,亦是责无旁贷。
至于卫凌风…无论其因何滞留北境,他救下燕少将军是事实,挺身而出接下这趟凶险的北戎之行亦是事实。此刻将他召回,换谁去?谁能比他更了解案情始末?
临阵换将,兵家大忌!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授予卫凌风临机专断之权,令其专心查案。待其功成返京,是非功过,再行论处,亦不为迟。”
“二弟此言,未免太过偏袒!”
“非是偏袒,而是务实。”
“嗯……”
老皇帝拖长了调子,缓缓开口:
“北境之事,纷繁复杂,燕卿处置得当。昭夜既在北境,查案之事,便交由她全权负责。和亲关乎两国体面,北戎既生乱象,确非良时,暂缓为宜,待真相水落石出,北戎王庭给出满意交代,再议不迟。
至于卫凌风……少年人,锐气盛了些。然其救郡主、救少将军、助守粮道,桩桩件件皆是实打实的功劳,勇毅可嘉。
传朕旨意:擢卫凌风为‘北境安戎钦差’,赐紫金鱼袋,享四品仪仗,持朕钦差令牌,全权负责北上北戎调查粮道被袭一案!
务求查明真相,震慑宵小,扬我国威!其先前无诏北上之过,及后续行事是否有差池,待其功成返京述职之日,再行论定!”
皇帝金口一开,乾坤已定!
“北境安戎钦差”——这个名号分量不轻,赋予了卫凌风代表大楚深入敌国查案的合法身份和极大权柄!
太子杨昭昊和大皇子杨昭锋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们费尽心机将杨昭夜送去和亲,眼看就要成功,却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搅黄。
更可恨的是,那个他们视为眼中钉的卫凌风,非但没被问罪,反而摇身一变成了手握尚方宝剑的钦差!这让他们如何不恨?
然而圣旨已下,众目睽睽,他们纵有万般不甘,此刻也只能将怨气压回心底,随着群臣一起,躬身领命:
“陛下圣明!”
乾元殿的朝会虽散,太子杨昭昊与大皇子杨昭锋一前一后步出殿门,彼此眼神交错间,是心照不宣的忌惮与算计。
‘名头越来越盛,如今竟又与燕家军搅在一起……’
太子杨昭昊摩挲着腰间玉带,强迫症般调整着璎珞的长短顺序:
‘这丫头翅膀是真硬了,和亲一黄,她若携北境之功回来,我这东宫之位怕是要更添几分不稳。”
他心中盘算着,首要之务是稳住阵脚,绝不能让杨昭夜再有机会借势而起。
几步之外,大皇子杨昭锋心中想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对付太子那笑面虎就够烦了,如今这皇妹也成了扎手的刺猬!和亲不成,她必定卷土重来……乱局之中才有机会,得趁她回京之前,再给这潭水狠狠搅上一搅!’
两人虽心思各异,一个求稳固权,一个求乱夺利,但此刻却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处:
绝不能让杨昭夜顺顺利利地回来!必须在她回京之前,做些事情,抢占先机!
就在太子与大皇子各自带着心腹谋臣,盘算着如何落子布局时,一道素雅文弱的身影却逆着人流,悄然走向了皇帝休憩的紫宸殿侧殿。
“启禀父皇,儿臣昭恒,有要事求见。”
二皇子杨昭恒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病气的虚弱,恭敬地垂首立在殿门外。
殿内弥漫着龙涎香与丹药的混合气味,老皇帝杨玄景盘坐在紫檀云纹榻上,捻着太极球:
“进来吧,何事如此急切?”
殿门轻启,杨昭恒缓步而入,依旧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他先是屏退了左右内侍,这才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双手呈上:
“父皇,儿臣近日偶得一些线索,事关太子与大皇兄在地方上的一些逾矩之举。儿臣不敢隐瞒,特来禀报父皇御览。”
皇帝接过卷宗,随意翻看了几页,上面罗列着太子与大皇子门下官员在云州等地贪渎枉法、结党营私的罪证,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然而,他那张刻着深深法令纹的脸上却无甚波澜,只是淡漠地将卷宗置于一旁:
“嗯,朕知道了。此事,朕自会派人详查。恒儿有心了,退下吧。”
“是,父皇。”杨昭恒口中应着,脚下却未动分毫。
他抬起头,那双天生异瞳平静地望向龙榻上的父亲:
“父皇,儿臣还有一事。”
“讲。”皇帝捻动太极球的手停了下来,终于抬起了眼皮,审视着这个平日里几乎被忽略的儿子。
杨昭恒深吸一口气,迎着皇帝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儿臣斗胆,请父皇废黜太子,改立儿臣为储君。”
“什么?!”
老皇帝杨玄景霍然坐直了身体,眼眸中射出凌厉寒光:
“恒儿!你是病糊涂了,还是失心疯了?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太子乃国之储君,纵有过失,自有朕来训诫处置!岂容你在此妄言废立?!”
面对父皇的雷霆之怒,杨昭恒脸上毫无惧色,甚至唇角勾起笑意:
“妄言?父皇,儿臣说的不过是实话罢了。您传位给儿臣,与传位给您自己……又有何区别呢?”
皇帝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杨昭恒,猛地一拍榻沿,厉声喝道:
“放肆!你果然是疯了!来人!传御医!给二皇子瞧瞧……”
“父皇!”
杨昭恒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皇帝的呼喝。
他脸上的那点笑意彻底敛去,冷声道:
“看来……您是当真把当年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那不知……此物,能否唤起父皇您……尘封的记忆?”
话音未落,杨昭恒的手已探入怀中。
当他再次伸出手掌时,掌心赫然托着一物!
刹那间,原本被丹药烟气熏染得有些昏暗的内室,骤然光华流转!
那是一片比指甲稍大的鳞片,通体流转着金色光晕,正是引得江湖朝堂无数人觊觎的至宝,龙鳞!
金色的光华照亮了皇帝震惊到扭曲的脸庞,那双常年修道显得淡漠的眼中,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与被强行唤醒的恐惧!
他指着杨昭恒,手指微微颤抖:
“你……你……难道……难道你是?!”
看着父皇那副如见鬼魅的神情,杨昭恒语气平淡道:
“看来,父皇您终于想起来了。既如此,许多话,便无需儿臣再多言了。儿臣相信,父皇您……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龙鳞散发的金色光晕如水波般流淌,不等皇帝回复,杨昭恒就话锋一转,质问道:
“只是儿臣尚有一事不明,还望父皇解惑。您当年所持的那一枚龙鳞,如今……又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