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客栈窗外只剩下零星的雨滴声。
封亦寒活动了下筋骨,看着床上依旧昏睡的卫凌风,以及守在床边抱着哥哥的萧烬月。
“雨停了,天也大亮了,咱们该回去看看了。”
萧烬月几乎一夜未合眼,此刻紧张道:
“封大叔,爹娘他们……”
“放心,”封亦寒走到床边,像扛麻袋似的将依旧昏迷的卫凌风扛上肩头,“你爹娘让咱们走,自有道理。走,回去!”
策马返回青州山村,行至村北口,封亦寒却勒住缰绳,到底是江湖经验丰富的老油条:
“月丫头,你在这儿看着这小子,别乱动。老子先摸回去瞅瞅情况,万一你爹娘还在善后,或者有啥尾巴没扫干净,咱们冒冒失失闯回去反倒添乱。”
“嗯!封大叔你小心!”
封亦寒不再多言,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潜向小院。
出乎意料的是,院中并非预想中的狼藉或肃杀,反而异常宁静。
清晨的阳光洒落,干净的院子里,卫云虎和他的妻子龙儿正盘膝坐于院中,背靠背调息用功。
封亦寒心中大石落地:
“老卫!嫂子!你们没事吧?可担心死老子了!”
卫云虎和龙儿同时睁开眼,卫云虎虎目精光一闪,冲封亦寒点点头,龙儿关切道:
“封先生,我们没事。那些麻烦已经解决了,风儿和月儿呢?”
“嗨,老子这不是担心你们万一翻车了嘛,寻思先进来探探路,都好着呢!”
不多时,封亦寒便带着萧烬月和依旧昏迷的卫凌风回到了小院。
萧烬月一眼看到安然无恙的爹娘,悬了一夜的心才终于落到实处,扑上去抱住爹娘,眼眶都红了。
龙儿安慰着女儿,又心疼地摸了摸儿子的脸颊。
压抑了一整夜的困惑和后怕,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口,萧烬月不解道:
“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为什么我只是……只是跟哥哥表白了心意,就会引来那么可怕的东西?差点害了爹娘,还害得哥哥……”
龙儿轻叹一声,伸手将女儿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娘知道你心里有太多疑问。傻月儿,有些事情,牵涉太广,因果太深。你们年纪还小,过早知道这些,只会徒增烦恼,甚至可能引来更大的麻烦。娘和你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们平安长大。”
萧烬月仰起脸,忐忑道:
“娘,我知道您和爹都是为了我们好。可是……可是我和哥哥……我们之前说好的事情……还能不能算数?您……您不会反对的,对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生怕听到否定的答案。
龙儿看着女儿眼中那份情意,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涩。
她更紧地抱住女儿,先是试探道:
“傻丫头……娘亲一手养大的宝贝女儿,聪慧又漂亮,娘怎么会不盼着你好?只是……这天下好儿郎多的是,为什么偏偏就认准了你哥呢?要不然娘再帮你找别的如意郎君?”
“不要!”
龙儿话音未落,萧烬月就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赤眸圆睁,斩钉截铁地喊道:
“我不要别人!我只要哥哥!如果……如果娘亲因为那些我不知道的原因,不许我和哥哥在一起……那我宁可终身不嫁!”
龙儿被女儿这激烈的反应震住了,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化作了怜惜,她再次将女儿拥入怀中:
“傻丫头,傻月儿啊……娘亲怎么会不想让你和风儿在一起呢?你是娘亲的心头肉,风儿也是娘亲的亲骨肉。你们俩都是娘最珍视的宝贝,娘巴不得看你们和和美美,白头偕老。”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了些:
“只是……你与风儿之间的情缘,因为你们特殊的身份和际遇,你若执意要与他携手同行,未来……只怕要经历比常人更多的波折坎坷,甚至是难以想象的磨难。这份情路,注定不会平坦。月儿,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我愿意!”
萧烬月没有任何犹豫:
“只要能跟哥哥在一起,无论经历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龙儿心中五味杂陈,轻声问道:
“真的吗月儿,哪怕……哪怕要你和风儿就此分开,经年累月不得相见,你也……心甘情愿吗?”
“分开?多年不见?”
萧烬月猛地抬头,惊讶道:
“娘,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分开那么久?”
刚刚互诉衷肠的甜蜜还萦绕心头,转眼就要面对如此残酷的代价?
龙儿伸手替萧烬月拂开紫红色发丝:
“现在说你可能听不太懂,月儿你的人生就像条原本独自流淌的小溪,因为娘和风儿血脉中特殊的能力,改变了你原本的命运轨迹。
就好像两个人各自挖条沟,重新引导小溪原本的流向,这本是好事,我帮你这条河流躲开死亡的陷阱,风儿让你们相知相爱,让你一条河流流向更好的地方。
但坏就坏在,我们暂时不能同时改变同一样东西,就像是往两侧挖沟,这样只会造成河流外溢,而这些激荡的人生水流,激起的就是因果变动的涟漪。
为娘让你在雷鸣谷生活了这么久,基本已经让你这条河流朝着我改变的方向稳稳流动了,而你和风儿相爱表白,则是让这条河流又朝着他的方向流动了。
那些一直追索着我们的麻烦家伙,立刻就能循迹找来,昨天那些凶险,就是因此而起。”
萧烬月的心一沉,原来哥哥的表白应允,竟真的如娘亲之前所说,引来了致命的灾祸!
“娘知道,未来的风儿,一定有足够的力量解决这些麻烦,保护你,也保护我们所有人。但绝不是现在!
现在的他,还太年轻,力量尚未完全成长起来。所以,眼下最稳妥、也是唯一能保你们两人平安的法子,就是…分开。”
“分开……”
萧烬月喃喃重复,她看着不远处昏迷不醒的哥哥,想到以后可能很久很久都见不到那张熟悉的脸,听不到他唤自己“月儿”,眼眶又红了。
她从小被爹娘从死亡边缘救下,爹娘视她若己出,给予她雷鸣谷无上的尊荣与无微不至的关爱,这份恩情如山似海。
如今,这身不由己的命运,这因爹娘和哥哥能力而带来的沉重代价,她似乎也必须承担。
她深吸一口气,小声确认道:
“娘,那……那要分开多久?”
龙儿避开女儿充满希冀的目光:
“具体的时间,娘不能说,因为天意就是这样,你预测出来它就会变,但大几年光景,怕是……免不了的。”
几年!萧烬月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
但想到爹娘昨夜浴血奋战的凶险,她还是乖乖点点头:
“只要爹娘能平平安安,哥哥也能顺顺利利长大,不再遭此横祸,月儿等得起!”
然而,龙儿的下一句话,却劈开了萧烬月勉强筑起的心理防线。
“即使……即使风儿会忘记你,也没关系吗?”
“什么?!”
萧烬月如遭雷击,后退一步,赤红瞳孔骤然收缩:
“忘……忘记我?!为什么?!娘,您说什么?哥哥怎么会忘记我?!”小小年纪的她几乎是尖叫出声。
分离已是剜心之痛,遗忘……那岂不是将所有的美好连根拔起?
龙儿不得不硬着心肠解释:
“月儿,冷静些。听娘说。风儿只要还记得你,记得你们之间的情意,记得你们共同经历的点点滴滴……
那么,无论相隔多远,他思念你、牵挂你、想要靠近你的心念,就无时无刻不在改变着属于你的命运轨迹。
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即便相隔万里,那细微的涟漪也会扩散开来。
只有……只有让风儿忘记你,忘记你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让关于你的‘因’从他生命里消失,斩断所有可能产生涟漪的源头,才能最大程度地保证你们的安全,让你们在将来真正有能力时,还有机会重新开始,拥有那个你想要的未来。”
遗忘……
分离尚可忍受,心中有念想,有期待,有重逢的盼头。
纵使天涯海角,她知道哥哥心里有她,她也念着哥哥,这份情意是支撑她熬过漫长岁月的灯火。
可遗忘……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珍视的童年陪伴,那些笨拙却真挚的守护,夕阳下鼓起勇气的表白,哥哥应允时眼里的温柔和宠溺,还有那些偷偷带去的点心、并肩看过的山野……所有刻骨铭心的记忆,都将从哥哥的脑海里被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