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三年二月,江夏郡。
春寒料峭,但刺骨的霜冻仍然凝聚在大汉朝堂上。
驻守在江夏的郡兵已经好几个月没有领到饷钱了。
军粮倒是还有,勉强能填饱肚子,但饷钱是另外一回事。
士卒们靠着每月那点饷钱补贴家用、购置衣鞋、偶尔打一壶酒暖暖身子,没了饷钱,日子便过得紧巴巴的。
赵慈是江夏郡兵的一个军司马,手下管着千把号人,南阳是黄巾军大本营之一,朱儁率部走后,江夏兵一直驻扎在宛城,威慑地方。
赵慈生得魁梧粗壮,脸上有一道从眉心斜拉到下巴的刀疤,是当年打黄巾时留下的。
打过黄巾的老兵,按理说该有些优待,可这些年年朝廷穷得连抚恤都发不出来,谁还记得这些拿命换太平的老卒。
他的手下连续半年没领到饷钱,士兵们找他闹,他去找太守闹,太守两手一摊。
朝廷没拨钱下来,拿什么发。
太守把府库的账目摊给他看,府库是空的,地方小吏都得裁员,别说这些屯兵了。
赵慈回到军营,看着手下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老兵,心里憋着的那团火越烧越旺。
当夜,他召集了心腹手下,在营房里喝了半夜的酒。
喝到眼睛通红,忽然把酒碗往地上一摔,摔得粉碎。
“他母的,反了。”
“都是为朝廷拼死拼活,凉州兵反得,我们反不得?弟兄们拿着家伙事儿,抢钱抢粮抢女人!”
当天夜里,赵慈率部起事,攻入郡治。
城中守军本就缺饷多时,毫无战意,赵慈的叛军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便杀穿了城门,直扑太守府。
叛军宰了长史,转而向太守杀去。
新任南阳太守秦颉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来得及穿上官服便被乱兵拖出了府门。
赵慈一刀砍下了他的首级,提在手中,站在太守府门前的石阶上,举着那颗还在滴血的人头对着满城火光大吼:
“欠了半年的饷,就值这一颗脑袋?”
“呵,弟兄们,既然已经反了,那就做到底。”
“乃公当王,诸位为将军、都尉,给我抢,咱们杀到雒阳去,灭了那皇帝小儿,你我也坐坐龙床!”
“杀杀杀!”
消息传到雒阳,满朝震骇。
南阳是荆州的膏腴之地,南北交通的咽喉所在,这里出了兵变,整个荆州都有崩盘的危险。
南阳太守秦颉更是在黄巾之乱时立下大功的江夏都尉,朝廷任命的一郡之长,被部下反叛当众斩首,攻破南阳六县城。
刘宏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下诏赦免天下。
这种赦免是惯例了,每次出了大乱子,朝廷便大赦天下,仿佛把牢里的囚犯放出来,天下的罪孽便能一笔勾销一般。
但本年度刘宏大赦天下,则是为了一件事。
黄巾之乱破坏了汉朝对中原编户齐民的控制,人口流失严重,汉灵帝无法从民间大规模征兵了。
加上西凉就集中着十几万大军,边军根本调不开。
汉灵帝只能从囚徒征兵。
并下诏荆州刺史王敏、新任南阳太守羊续负责平乱。
紧接着,太尉张延被罢免。
张延是张温离开雒阳后接任的太尉,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不到半年,便因为江夏兵变而被拉下马来。
谁都看得出来,张延不过是一只替罪羊,江夏兵变是因为欠饷,欠饷是因为国库空虚,国库空虚是因为连年征战,连年征战是因为凉州平不了,这笔账追根溯源,根子在凉州,在张温身上。
朝廷自然要开始商议怎么收拾张温。
作为张温举主的曹家人提前已经嗅到风声了。
雒阳城东,曹府。
这座宅子在曹嵩被贬官之后便冷清了许多,门前车马稀落,只有几只麻雀在石阶上跳来跳去啄食青苔间的草籽。
曹嵩坐在书房里,手中捏着一份刚从宫里传来的消息,他面色铁青。
他面前站着几个门客,个个神色凝重,大气不敢出。
“张温不能倒啊。”
“张温是曹家的故吏,与我交情匪浅,曹家如今能用的外援本就不多,张温是最重要的一个。阿瞒被贬官后赋闲在家,我也在野,曹仁被通缉,曹纯连坐,夏侯兄弟被袁忠治罪,曹家都指望着张温能在外面撑住场面。”
“若是张温倒了,曹家在朝堂上便再无外援,从前得罪过的那些人,都会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来。”
曹嵩放下文书,沉默良久,但那双眼睛依然精明锐利,那是几十年宦海沉浮淬炼出来的耐心。
“去准备车马。”他对管家说。
“我要去大将军府。”
何进是当朝国舅,手握人脉,在雒阳城里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曹嵩与何进的关系不深,但他知道何进喜欢什么——钱。
大司农府库虽然空了,但曹家的私库并不空。
曹嵩的父亲曹腾做过中常侍,在宫中经营几十年,门生故吏虽然比不上袁、杨,但也不不俗。
积攒的家底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如今到了该花的时候,他一点都不心疼。
何进收了钱,自然答应帮忙。
有他的斡旋,宫里的态度便松动了许多。
刘宏本来就无所谓张温死活。
对于皇帝而言,杀了有什么用,败仗已经打了,人死不能复生,还不如拿他换点实在的,让他交钱,在慢慢折磨他。
于是朝廷派使者持节赶赴长安,免官,拜张温为太尉,三公之尊,看上去风光无限。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风光的背后是明码标价的买卖。
天子给张温的诏书里有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卿当思所以报国”。
报国是什么意思?就是给钱。
天子为了保下张温压下了朝堂上所有的反对声音,这笔账张温得认,认了就得掏钱,没钱也得变出钱来,而且他这个太尉当不长,权当是花钱免死了。
这一点张温心里十分清楚。
张温还不是交五千万,他是浊流曹腾的故吏,得跟曹嵩一样交一亿钱。
张温收到诏书时,正在长安的行辕里对着那张残破不堪的凉州舆图枯坐。
他捧着诏书看了许久,面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喜是悲。
太尉的紫绶金印摆在案上,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忽然觉得那凉意一直渗到了心里。
以前汉朝拜三公,都是在京都受任,有一套完整的上任宰辅的礼节,从张温开始,汉朝才停止了礼仪。
这也算是开辟了第一回。
皇帝给张温的警告很明显。
你打了这么大一场败仗,朝廷没有杀你,反而让你当三公。
这要是放在太平年月,简直是天大的恩典。
可如今是什么年月,天子连宫里的膳食都减了一半,宦官们被逼着往外掏钱。
杀了你也没用,你就给我交钱,有多少交多少,还有你背后的曹嵩,这职位马上让他,让曹家也交钱,一个都跑不脱。
钱!朝廷要钱!
为了这个字,汉灵帝这些年殚精竭虑,几乎要发了疯。
实际上,张温第二年确实因寇贼未平而被罢免,灵帝又让他当司隶校尉,交两千万。
张温在汉末朝廷混了一辈子,交了一辈子钱……是著名冤大头。
“唉,陛下还不如杀了我,我从哪弄来一亿钱啊,哎呀!”张温苦笑了一声,提笔开始写奏章。
他的奏章一封接一封地发往雒阳,措辞恳切到了近乎哀求的地步。
其自称凉州战局并非不可挽回,只要朝廷给他调遣三千乌丸突骑,他一定能击败凉州叛军反败为胜。
乌丸人骁勇善战,马快弓强,是天下最精锐的轻骑兵,只要有三千乌丸突骑在手,他就能在凉州重新夺回主动权。
天子准了。
但还是把他免了……
之前皇甫嵩、邹靖、韩卓、应劭在朝堂上争论,到底该启用那支军队平西凉。
朝廷表决,赞成应劭在当地征募羌兵对抗羌人的建议。
否了皇甫嵩征募乌丸突骑的建议,结果事实证明,应劭错了。
汉朝征募的羌人成了叛军的眼线,一鼓作气歼灭了关西汉军主力。
而应劭推举的陇西李氏出身的陇西太守李参呢,眼见汉军大败,转头带着乡人降了韩遂。
这下凉州局势彻底完了。
全都是凉州本地豪强就地造反,韩遂声势滔天。
连带祸及幽州。
朝廷的调兵文书从雒阳发往幽州,幽州刺史收到文书后不敢怠慢,立即从辽西、右北平、辽东塞外征发了三千乌丸精锐骑兵。
这三千骑兵都是各部乌丸中最剽悍的勇士,马背上的功夫是从小练出来的,能在飞驰的战马上弯弓射落天上的大雁。
他们被征发时,部落里敲鼓送行,妇孺们哭着喊着追在马后,老头子们坐在帐篷前一言不发,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去的马队,像是望着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朝廷任命刚刚立功的上郡太守公孙瓒为骑都尉统率这支乌丸骑兵,从幽州出发,穿越冀州、并州,前往关中会合。
公孙瓒接到任命时还没出发呢。
幽州就出事了。
先是幽州各地军饷不够。沿途郡县接到的通知是供应三千人的军饷,可北边的幽州、并州实际上常年因为战乱土地荒芜,全靠着冀州、青、徐输血。
冀州在黄巾之乱早被打废了,青州黄巾军如火如荼,徐州黄巾军乘势而起。
幽州没了后方输血,各郡县也没有余粮,只能拿霉变的陈粮凑数。
乌丸人吃的第一顿饭便是掺了沙子的霉粟,咬下去满嘴的霉味和沙粒,嚼得咯吱作响。
乌丸骑兵们把饭碗摔在地上,用胡语大骂汉朝不讲信用,骂皇帝是个骗子,捕鱼儿海大战的钱到现在都没发下来,还敢征募乌丸人参战?
然后是饷钱。
按照约定,乌丸骑兵出征期间每人应发两万钱的衣装钱。
可朝廷一分钱都没拨下来,沿途郡县更拿不出这笔钱来垫付。
乌丸人向郡县催讨,刺史两手一摊,向朝廷上书,也石沉大海。
乌丸骑兵们熬了一个月,到了蓟城的时候,一粒饷钱都没见着。
当天夜里,乌丸骑兵们在营地中聚集起来,用胡语低声商议着什么。
营火映在他们黝黑的脸上,每个表情都写满了愤怒和失望。
汉朝皇帝说话不算数,可这次太过分了。
把他们从千里之外的家乡拉出来到关西作战,给他们吃发霉的粮食,一分钱不给,还要他们去凉州送死。
凭什么?
胡人的不满只是叛乱的原因之一。
真正引发大乱的,还是汉人。
当初渔阳营监军谒者张纯,也向车骑将军张温请求统率乌丸兵去关西作战,而不能得。
公孙瓒因为刚刚平定南匈奴立下大功,得以进入了汉灵帝的视线。
毫无疑问,边将都是靠军功出头的,谁领军谁就有跨越阶层的机会。
张纯对此深感不满,于是诱使辽西乌丸王丘力居反叛。
丘力居和蹋顿叔侄野心勃勃,早在黄巾起义就有起兵的打算,一直熬到汉朝大崩溃才等到了时机。
同郡的张举受张纯挑唆,联合乌桓起兵攻打郡县。
这二人本就是渔阳郡的渔阳营将士出身,张举还当过泰山太守,因为没钱交买官费,在去年被免了,心中对汉朝仇恨已深。
他们深知汉朝战术,了解汉朝情报。
两个不得志的汉将一碰头,便定下了谋反的方略。
张纯饮酒买醉,不经意间透露道。
“乌桓多次受到征调,死亡略尽,今不堪命,皆愿起兵作乱。国家作事如此,正是汉朝衰亡的迹象,天下倾覆,都是监子(宦官)当权。
如果英雄起兵,则天下无人能御。我今愿率乌桓,奉你为君,你欲如何?”
张举欣然领命:
“汉朝气数将尽,自然会出现取代汉朝的人,我一介凡夫哪能够成为君王!”
张纯笑道:“王者网漏而鹿走,则智多者得鹿,君不必为此担忧。我与乌丸人都熟识,你我必能成就霸业。”
丘力居正色道:“我不管你们谁当天子,但我乌丸人要肆意的抢掠,女人、奴仆、钱粮都得归我们。”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祝诸位旗开得胜!”
当天夜里,三千乌丸骑兵同时上马,趁着夜色离开了营地。
乌丸突骑乃是汉末名骑,一经起兵,威震幽州。
叛军抢劫掠夺广阳郡,先后攻杀护乌桓校尉公綦稠、右北平太守刘政、辽东太守阳终,部众到达十万。
张举自称天子,张纯自称弥天将军安定王,声称自己将取代汉朝,传檄河北各州,怒骂宦官当权,随后胁迫官吏百姓攻打右北平郡、辽西郡、辽东属国的各城池,所到之处都进行摧残破坏。
而凉州的局面也在急转直下。
韩遂凭借战胜张温的巨大威望,在叛军内部发动了一场血腥的权力洗牌。
连杀边章,北宫伯玉。
那些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战友,如今都变成了他刀下的亡魂。
韩遂迅速整合了各路叛军,将羌胡各部与自己麾下的凉州汉军合编一处,拥兵十余万,浩浩荡荡,进围陇西。
陇西是凉州的心脏,一旦被韩遂拿下,整个凉州便彻底脱离汉廷的控制,变成叛军的大本营。
然,随着太守李参倒戈,凉州就只剩下汉阳郡还在汉朝控制内。
凉州局势,彻底瓦解。
而朝廷的反应却冷静得出奇。
天子已经对凉州战事彻底失去了耐心和信心,朝中的弃土派再度压倒了守边派。
而天子的注意力则转移到了另一件事上——卖官。
既然打不赢仗,那便专心搞钱吧。
张温的太尉是花钱买的,皇甫嵩被削爵,朱儁被贬官,空出来的车骑将军印绶也该卖了。
这个曾经由名将卫青担任的尊崇军职,被刘宏卖给了中常侍赵忠。
赵忠是继曹节之后第二个当上车骑将军的宦官。
韩遂也好,张举也好,都把反宦官当做一面旗帜,来吸纳清流士人帮助他们反汉。
实则,张举一造反就自称天子,这自称还反宦官清君侧,委实就有点搞笑了。
四月间,天下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