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响起,黄巾阵中,又一批生力军冲了出来,黑压压一片,像是一群饿狼,扑向那片已经摇摇欲坠的汉军阵线。
河滩上,厮杀声更大了。
汉军的阵线被压缩到浮桥桥头,方圆不过百步。
后部增员后三千人挤在这片狭小的泥滩上,前有数倍之敌,后是滔滔河水,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泥浆被踩成稀糊,混着血水,一脚踩下去,没过脚踝,拔出来要费好大力气。
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泥里,伤兵们也分不清是死是活。
许褚站在阵线最前面,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从谯县跟来的乡人。他们背靠着背,围成一个小圈,刀对外,人在内。
袁忠跪在泥地里,环首刀插在身前,苦苦撑着身体。
刘翊则被几个士卒护在中间,手里的汉剑已经不知道丢到哪去了。袖袍被撕破了一半,泥浆糊了满脸,看着像个叫花子。
他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但他没有跑。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恐惧。
“拿刀来。”他对身边的士卒说。
那士卒愣了一下,把腰间备用的刀递给他。刘翊握住刀,真到了最后关头,再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得上。
诚如周旌所预料的那样,刘备的本部只有万人,而葛陂黄巾在上一战后收拢败兵,同时在大本营抽调种地的那些流民填线,光是在葛陂一地就有超过五万人的部曲。
这个数字的确很惊人,但也不奇怪,在东汉汝南郡编户人口常年保持在两百万以上,这还不算各家隐户,一旦战争到来,宗贼势力席卷四方郡县,控制流民,那人口卷起来就没有上限了
也好在汝南豪强势力众多,大家都趁乱卷人口,宗贼势力吃不到油水。
像青州黄巾,河北黄巾那样,几乎是走到哪抄掠到哪,沿途各个县城的人口都被卷进来,最后越滚越大,动辄几十万上百万人口被裹挟其中都是常态,流民军走一路死一路,死一路抢一路。最后抢不到吃的,基本都被饿死光了。
葛陂黄巾这种有固定根据地的,扎根乡土更深,也更难以对付,加上有各方势力干扰,就更难处理了。
在汉军抓紧时间渡河填补战线的同时,赵云回到了后方,步槊已经断了,他换了一把环首刀。
身后,用船只连接形成的浮桥上还在源源不断地过人,可河流涨水后,水浪起伏颠簸,中途好几座船只都被河水冲击的漂移向了下游。
浮桥的中部断裂,两岸军队分离成了最大的问题。
“左君!”一个军侯指着河面,“船!船!”
刘备猛地回头。
河面上,几十艘船正破浪而来。船头站着一个人,穿着官袍,手里举着一面赵字旗帜,是赵谦。
“左君!左君!”赵谦站在船头,嘶声喊着,声音被河风吹散,“我等来迟了!”
“竟是赵明府。”
刘备站在岸边,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船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的手指从刀柄上缓缓松开。
“来的正好。”他喃喃道,随即提高声音,“赵明府,速速上岸,与我军破贼!”
船队靠岸,船板砰地搭在泥滩上。应劭一马当先跳下来,手里提着一把刀,回头对船上喊:“快!快!”
第一批跳下船的,是张根派来的细阳部曲。他们穿着短褐,赤着脚,在泥地里跑得飞快,手里拿着各式兵器,有刀,有矛,有鱼叉,甚至还有几把锄头。
这些人不是什么精锐,只是张家的佃户和船工,但在这泥泞的河滩上,他们比穿着铁甲的朔州军跑得快得多。
第二批是赵谦从平舆带来的奔命兵。他们穿着布衣,拿着从府库里翻出来的旧刀和长矛,可还是义无反顾的跳下船,踏进泥浆里,跟着前面的人往前冲。
第三批,则是陈相骆俊派来的后部援军。他们坐着几艘大船,船上载满了弓弩和箭矢,还有几架拆卸开的绞车连弩。
士卒们把连弩架在船头,对准岸上黑压压的人潮。
甚至还有打着宋公国旗号的几艘船。
好嘛,表面上各方势力都在观望,实则真到了生死关头,看来是都有准备下注的。
随着船只重新连接浮桥,汉军发动反击。
刘备抬头看向天空,天已经晴了,他下令,将船舱里的弓弩拿出来,后方的积射士迅速将弓弦从防水的陶罐中取了出去,给弩机与复合弓上弦。
弩兵迅速渡河补位替换掉受伤的兵士,轮流射击,后军各曲、屯、什进退有序,将士气薄弱的前军掩护到后方休整。
彭脱在士气面临崩溃之前,仍然组织蚁贼顽强冲击了两三次,依旧没有突破汉军。
刘备指挥若定,随着时间推移,汉军上岸的人马会越来越多,只要维持住战线,蚁贼必败。
“放!”
连弩士上前,弩弦震动,弩箭呼啸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射入黄巾阵中。
一支弩箭贯穿了三个贼兵,把他们钉在泥地里。又一支射穿了一面旗帜,旗杆折断,大旗轰然倒下。弩箭破空,惨叫声此起彼伏,黄巾阵中顿时大乱。
周旌站在高坡上,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他看着河面上那些越来越多的船影和从船上跳下来的援军,汉军前哨在最后一刻居然稳住了,这意味着河滩地的失守已成为必然,此时,周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渠帅,再投入两万人,趁他们立足未稳——”
彭脱没有答话。
所有的预备队都投入了战场,彭脱甚至还从防备关羽张飞的部队里临时调拨,可饶是如此,在预定的时间内,葛陂黄巾甚至没能击破刘备的先头部队。
这在前督战的几个司马到底是什么狠角色?
三千不到的先头部队,挡住了三四万人轮流围攻一个时辰,这是人???
河滩上,援军已经冲到了阵前。
细阳部曲们赤着脚踩在泥地里,灵活得像泥鳅。他们没有铠甲,但跑得快,刀法狠,专门找那些落单的黄巾兵下手。
一个张家船工一鱼叉捅翻一个贼兵,还没来得及拔出来,就被另一个贼兵砍翻在地。又一个佃户冲上来,一刀砍在那贼兵的后颈上,血喷了一脸。
奔命兵们多数没有打过仗,有的连刀都没握过,只是被赵谦从平舆拉来的农夫。
可他们没有跑。也许是因为赵谦站在他们身后督战,也许是因为后面就是滔滔河水,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一个年轻的奔命兵被流矢刺穿了肩膀,惨叫着倒下。
旁边的老卒一把拽住他,嘶声喊:“站起来!站起来!不想被后边的人踩死就站起来!”年轻人咬着牙站起来,抓起刀,继续跟着老卒往前冲。
陈国的弓弩手们在船头列成三排,轮番射击。前排射完,蹲下脚踏蹶张弩装箭,中排接着射,再蹲下,后排再射。箭矢如蝗虫般飞向黄巾阵中,一片一片地收割着人命。
那些刚从水田里拉来的流民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前排的倒下,后排的就开始往后缩。
徐晃的左部见机从侧翼插了上来。
他们绕了一个大圈,从一片芦苇丛中杀出,直插黄巾阵线的腰部。大戟挥舞,所过之处,血肉横飞。那些被箭雨打得晕头转向的黄巾兵猝不及防,阵型顿时被撕开一个口子。
刘备看见侧翼的战机,厉声狂呼:“杀贼!”
汉军士卒们跟着他冲出去,刀光如雪,杀声震天。那些被压在河滩打了一个时辰的怨气,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他们冲进敌阵,见人就砍。
黄巾阵线终于撑不住了。
这回就连仅有的人数优势也被冲上滩头的汉军抹除。
前排的开始往后跑,后排的还没搞清楚状况,两股人潮挤在一起,自相践踏。
彭脱站在高坡上,看着那片溃败的人潮,脸色惨白。
周旌站在他身后,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
二人不约而同的调头就跑。
汉军的主力登陆了,这也就意味着战术的失败。
晴天的到来让汉军的强弩得以发挥效用,面对拥有成建制铁甲的正规军,葛陂黄巾必败无疑。
“明公,彭脱退了。”徐晃快步跑来。
刘备点点头:“子龙与仲康二部损失不小,原地休整,其余各部追击。绝不可放过此人。”
……
彭脱在泥泞中狂奔,靴子陷进泥里,拔出来,再陷进去,再拔出来。他跑得踉踉跄跄,头盔不知丢在了哪里,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糊满了泥浆。
身后,溃兵们像受惊的羊群,跟着他拼命往后跑,没有人回头,没有人敢停下来。
他跑上一处高坡,回头看了一眼。
那面“汉”字大旗已经在河滩上立起来了,追兵如影随形。
周旌跟在他身后,也是满身泥浆,气喘如牛。
彭脱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周旌的衣领,把他拽到面前。
“你个蠢货!”他的声音沙哑,唾沫星子喷了周旌一脸。
“非要用什么手段!如果提前去堵住汉军,那还有可能跟邓当曹仁一起阻止他们上岸!结果呢?想玩什么半渡而击,把自己玩没命了!”
他一把将周旌推搡出去,周旌踉跄几步,摔倒在泥地里,溅起一片黑色的泥浆。
“打半天连个前锋都打不下来,还玩半渡而击?那朔州军是你能半渡而击的?”
彭脱嘶声喊着,胸膛剧烈起伏。
“刘备在北疆摸爬滚打那么多年,手底下的兵跟磐石一般硬朗,只要有一半人上岸都能灭了我!等到朔州军上岸了,有你我好果子吃!你害死我了!害死我了!”
周旌趴在泥地里,满身满脸都是泥浆,狼狈不堪。
“这时候怪我?只怕晚了。你不也想消耗邓当和曹仁,让他们的部曲当替死鬼吗?”
他也想不明白。明明都布置得好好的,邓当从南面北上,曹仁从东面西进,彭脱在葛陂正面迎敌,三路合围,打车轮战消耗朔州军。
可邓当退了,曹仁败的又那么快,赵谦的援军更是莫名其妙地从天而降。
龙渊的张根为什么不堵他?谁给赵谦放的信?这太奇怪了。
周旌从泥地里爬起来,刚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他猛地回头。
一个威武壮汉正从坡下冲上来,浑身浴血,手里提着一柄卷刃的短斧,像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身后,几十个浑身泥浆的甲士跟着他往上冲。
许褚。
周旌瞳孔骤缩,转身就跑。可泥地太滑,靴子踩进去拔不出来,他跑了两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泥浆里,脸朝下,啃了一嘴泥。
他拼命挣扎,可泥浆像胶水一样黏稠,越挣扎陷得越深,怎么也爬不起来。
“彭脱救我……救我。”
彭脱冷哼一声,人早就跑不见了。
许褚冲到他面前,短斧高高举起。
周旌仰面躺在泥浆里,糊了一脸,睁不开眼。
“壮士!壮士!”他嘶声用着方言喊着,声音发颤。
“我们都是沛国老乡!州里人不害州里人!我是沛国人,许兄你也是沛国人——”
许褚的斧头停在半空。
“你认识俺?”
周旌心中一喜,连忙又道:
“认识,许家老二谁不知道,壮士,看在州里人的份上,饶我一命!我、我愿归降——”
话音未落,许褚一脚踩住他的胸口,把他钉在泥地里。
周旌喘不上气,眼睛瞪得溜圆,只能看见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俯下来,凑到他面前。
“州里人!害死了俺那么多弟兄!”许褚声如闷雷,“还有脸说州里人!你这种畜生也知道州里人三个字怎么写吗?”
短斧落下。
周旌惊呼一声,最后看见的,是一片血光。
许褚蹲下身,一刀剖开周旌的胸膛,掏出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扔在泥水里。血溅了他一脸,他浑然不觉,只是站起身,望着坡下那片正在溃逃的贼兵,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追!给俺州里人报仇!”
葛陂深处,一座邬堡矗立在陂池边。
这是彭脱的老巢,墙高两丈,厚三尺,四周挖着壕沟,沟里灌满了水。平日里,这里是彭脱囤积粮草、藏匿劫掠来的财物的所在,此刻却成了他最后的避难所。
大门洞开着,还来不及关上。
溃兵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挤在门口,你推我搡,谁都想先进去。
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哭,乱成一团。守门的头目急得满头大汗,拼命往里推人,可人太多了,根本推不动。
“关门!快关门!”那头目嘶声喊着。
来不及了。
袁忠一路追击溃兵从中杀出来,他一刀砍翻一个挡路的溃兵,又一脚踹开另一个,硬生生在人群中撕开一个口子,冲进了邬堡大门。
身后,几十个汉军士卒跟着他涌进来。
邬堡里的厮杀声顿时响成一片。
袁忠在人群中拼命砍杀,拼命的寻敌。
然后,他看见一老者站在邬堡二层的廊檐下,负手而立,正冷冷地看着他。
征羌范仲博。
袁忠愣住了,刀停在半空。
他认识这张脸。虽然已经有十几年没见了,但他不会认错。
挚友范滂的弟弟,征羌范家的家主,他少年时的故交。
当年他与范滂一起被收捕下狱,同囚的人多数患病,袁忠和范滂争着替乡人受刑,从此名扬天下。那是他一生中最引以为傲的时光,也是他与范家最亲近的时光。
“仲博……你怎么会在这里?令兄死后,你不是一直在守孝吗?”
范仲博没有答话,冷冷地看着他。
袁忠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的脸色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痛苦。
“你……”
“你知不知道,我儿就在赵谦手下?你既然在葛陂黄巾之中,为什么不阻止?为什么不——”
范仲博冷笑一声,打断了他。
“阻止?”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脚步沉稳。
“正甫,你背叛党人,沽名钓誉。我兄长与你刎颈之交,因党锢而死。朝廷一解除党锢,你就巴结朝廷,把儿子送去当官。”
他走到袁忠面前,目光如刀。
“你对得起我兄长吗?”
袁忠的嘴唇一阵抖动。
范仲博继续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平舆帮刘备,不就是想借他的手,给你儿子报仇?可你儿子的死,是你自己造成的。你不该把他送去当官,不该让他给朝廷当走狗,既然你不义在先,我杀他自然不需犹豫!所有背叛党人的都得死!”
“住口!”袁忠嘶声喊道,一刀劈过去。
范仲博侧身闪过,拔刀还击。
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两人在邬堡的院子里厮杀起来。你来我往,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毫不留情。
“原来是你杀了我儿!你该死!”袁忠杀红了眼,一刀比一刀狠。范仲博刀法老辣,进退有度,一时间竟不分胜负。
范仲博一刀劈来,袁忠举刀格挡,两刀相撞,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裂开,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他踉跄后退,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范仲博趁机欺身而上,一刀刺穿了他的小腿。
袁忠惨叫一声,单膝跪地,鲜血喷涌,溅了范仲博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