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舆城,郡守府。
五月的最后一天,天终于彻底放晴了。
府门前的辟邪兽被雨水冲刷了半个月,干净得像新刻的一样。
院中的老槐树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作响,抖落一串串晶莹的水珠。
进入六月的第一天,从清晨开始,郡守府门前就车马不绝。
轺车、辎车、安车,一辆接一辆,在府门前排成了长龙。
车夫们吆喝着,马匹打着响鼻,随从们捧着礼盒,挤挤挨挨,吵吵嚷嚷。
汝南郡的豪强们,终于等到了巴结刘备的机会。
之前不屑于巴结刘备的,现在要巴结还得排队呢。
随着汉军在豫州大胜,整个黄巾之乱的进度已经过了大半。
老实说从二月到四月间,汉庭军队面对各地黄巾军和党人武装屡战屡败。
一直到下半年,黄巾军才进入衰弱期。
随着党锢解除,各地士大夫阶层的统一目标被拆散,和黄巾军一起反抗朝廷的力量在不断削弱。
而汉军在这一过程中,兵力却在不断增强。
随着豫州黄巾覆灭。
河北的张角也已经几乎被卢植逼到了绝境,六月,新任南阳太守秦颉击张曼成,斩之。
除了刘备这一路以外,各路汉军都在发力,捷报频传。
战争的顺利也导致了舆论风向的变化。
在士大夫阶层中选择支持黄巾军的那一部分力量似乎也在无形中慢慢退缩。
对于刘备来说,只要处理好豫州的善后工作,这豫州督军御史的责任就完成了。
府内,正堂中已经摆开了几十张案几。
上首是刘备的席位,左右两侧是朔州军的将领和文士。
再往下,是汝南郡的官员和各地来贺的豪强。座位排得满满当当,一直排到了门外的廊下。
刘备坐在上首,穿着一身绛色深衣,腰悬长剑,发髻高束。
他面前的长案上堆满了举荐状,秦汉是一个官僚举荐制国家,即便是部下立下了军功,也需要上层军官出具荐状,他们的功劳才能被更多人看见。
袁涣坐在他身边,手里捧着笔。
傅燮坐在右侧第一位,一身崭新的戎装,腰杆挺得笔直。
毫无疑问,豫州战役期间,表现最好的军官就是傅燮无疑了。
刘备提起笔,在荐状上写下一行字,念道:
“傅燮身先士卒,指挥若定,率偏师以寡击众,两破吴霸。精忠果敢,有良将之风。”
他放下笔,对傅燮笑道:
“南容,这一战,你当居首功。”
傅燮站起身,抱拳道:
“左君过誉。燮不过是依军令行事,不敢居功。”
刘备摇摇头,正色道:
“你率领偏师,在澺水挡住吴霸三万人,又在汝水追击溃敌,斩首数千。这不是依令行事,这是难得的独当一面的将才。备在荐状上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
傅燮沉默片刻,深深一揖:
“多谢左君。”
刘备又提起笔,在另一份荐状上写下:
“许褚,字仲康,沛国谯县人。勇冠三军,身先士卒,鲖陂之战,率二百人先登,死战不退,所向披靡。”
他念完,抬起头,在人群中寻找许褚的身影。
许褚坐在右侧靠后的位置,穿着一身新发的军服,浑身不自在,不停地扯衣领。
他的手臂吊着布条,正大口吃着案上的彘肩,这玩意儿就是猪肘子,有诗所谓:赐之斗酒一彘肩,下鞍拜受神何肃,在汉军中只有最猛的兵士才有机会在战后喝卮酒,吃猪肘。
见刘备看他,许褚连忙放下手里的骨头,站起身:“多谢左君赐酒肉。”
“仲康。”刘备道。
“你带来的两百乡党,还剩下多少人?”
许褚的笑容僵了一下,沉默片刻,低声道:“回左君,没受伤的,还有十几个。受伤的,五十多个。剩下的……”
他没有说下去。
刘备轻声道:
“备都记着。所有豫州参战良家子,战死的,每人会发抚恤。受伤的,养好伤后,愿意留下的,编入朔州军,想回家的,发给路费。”
“至于你,仲康,你愿意留下吗?此战全程你都顶在前,勇冠三军,备特别上书,让你绕过了从伍长、什长、屯长的限制,直接当六百石曲军侯。”
许褚的眼眶红了,别看六百石听起来俸禄不多。
那可是汉末天下还没分裂时期的六百石啊,多少人没有关系混几十年都熬不到这个位子上。
现在许褚确实面临一个难题。
良家子和豫州奔命兵都是刘备拿着州郡符节征发的,战后豫州籍贯的兵员要解散,东汉制度,州郡之间得官员、军队是不能越界的。
哪怕是送友人,也只能送到郡界边缘,不能出界。
刘备是豫州督军御史,职权可以调发整个豫州籍贯的军队在州内作战,但跨州仍然不行。
随着刘备离开豫州,这些豫州籍贯的军官们要面对一个现实。
跟随刘备跨州,那就意味着要跟刘备绑定故吏关系,但刘备不是豫州人,也不在豫州地界活动。
这对于地方豪强势力而言,本身就有些不利。
许褚这样的豪强,肯定还是更倾向于与本地军阀合作。
但考虑到刘备对自己确实还算不错,而且六百石的曲军侯,可遇不可求,错过这个机会,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有机会当官,许褚最终起身深深一揖,还是同意了。
“好,俺愿意追随左君。”
刘备扶起许褚。
初次之外。
刘琰、夏侯纂、甘伦、陶商、陶应兄弟也愿意留在朔州军中。
陈到、徐庶自不必说。
袁涣、袁敏兄弟呢,在此间的身份和傅燮、孙乾、阮瑀类似,其实是属于客将的范畴。
他们本身就有自己举主和老师,傅燮是刘宽推举过来的客将,本质上还要先对刘宽负责,孙乾是郑玄的门生,阮瑀是蔡邕的门生和刘备属于师兄弟,至于袁涣兄弟则是因为和蔡邕是老表,来帮亲戚的弟子一把。
很大程度上,只要刘备和他们的举主、老师之间保持亲密的关系,这些人就一直会站在刘备阵营,有这一层关系就可以减少地域派系对他们忠诚度的影响。
袁忠呢……那是别想了,刘备邀请过袁忠加入朔州军,袁忠则笑着表示。
“左君明白的,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忠虽然帮助左君剿贼,却是为了孩儿报仇,彭脱死后,我照旧是党人,左君照旧是左君。”
“日后如是走向对立……还请君不要念旧。”
刘备点头。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这才是汉末社会的常态。
抛去所谓的汉末英雄气光环,其实汉末和其他乱世一样,本质上都是王侯将相之间的蝇营狗苟。
既然立场不同,刘备不做强求。
“仲瑗和子相呢?”
应劭摇头:“多谢左君看重,可我在父亲坟前发过誓,南顿应氏,决不参与党争。”
“如果左君一直走正道,在下便是左君的同道中人,如果左君来日走上歪门邪道,南顿应氏就是你的对手。”
刘翊则拱手道:“在汝南这些天,见左君作为,委实是君子之行,在下的族兄陶在京兆当太守,跟随左君或许也能去西京看看当年汉家陵墓,在下愿意追随左君。”
刘备点头,示意赵谦今岁可以举应劭当孝廉,毕竟应劭确实是帮了忙的,而且为人还算端正,可以在仕途帮一把。
其余的良家子多数留在朔州军中,少数回乡了,奔命兵各自回家。
至于降服的贼人,必须做好规划。
刘备又看向赵云和徐晃。
两人坐在傅燮下首。
“子龙,公明。”刘备道。
“此战,你们的部曲损失不小。从降兵中抽选精壮,补充进去。老卒带新卒,以期早些恢复战力。”
赵云抱拳:“是。”
徐晃也点头应诺。
刘备又看向简雍:
“宪和,降兵中的老弱妇孺,交给赵明府安置。精壮编为辅兵,为大军押运粮草。这样,以后走到哪,也不用临时征发徭役了。”
简雍点头,在竹简上记下。
刘备放下笔,扫视堂中诸将:
“诸位,这一战打得很苦。从颍川到汝南,从平舆到葛陂,大小十几仗。彭脱死了,吴霸死了,邓当降了,葛陂黄巾与江汝贼人彻底平了。”
他站起身,对着诸将深深一揖。
“备多谢诸位奋死血战。”
诸将纷纷起身还礼。
赵谦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他想起自己在项县被困时,四面楚歌,走投无路,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没想到,短短两个多月后,他不仅回到了平舆,还亲手参与了剿灭葛陂黄巾的最后一战。
他端起酒盏,对身边的应劭低声道:“仲瑗,你说,这刘玄德,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应劭微微一笑:
“能打仗的将军,天下不少。可能让手下人甘心效死的,不多。”
“左君是个有魅力的人,他迟早会成为大汉的撑天脊梁。”
赵谦点点头,将酒一饮而尽。
宴席在午时正式开始。
几十张案几上摆满了酒食,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汝南郡的豪强们终于等到了机会,一个个端着酒盏,挤到刘备面前,说着恭维的话。
刘备一一应付,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明镜似的。
这些人,两个月前还在观望,一个月前还在暗中给彭脱送情报,拉扯朔州军后退,如今彭脱死了,他们就来了。
张根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酒几乎没动。
他低着头,不敢看刘备,也不敢看赵谦。
他知道自己犯了错,赵谦向他借船时,他犹豫了,推诿了,差点耽误了大事。
虽然最后还是派了船队去,但那点功劳,在过错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苦涩满口,提心吊胆。
宋公孔蒂坐在张根对面,倒是饮食自若。
他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只拣些软烂的吃,偶尔喝一口酒,慢悠悠地品着。
他的国相坐在他身后,不时给他添酒布菜,二人低声说着什么。
孔蒂点点头,又摇摇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本来一把年纪了不想来,但刘备在葛陂一战,打得太猛了。
不来,就是不给面子。
宋公国虽然不在汉臣之列,但封地就在汝南,得罪不起这位新贵。
那些作壁上观的家族,座位被安排到了廊下,连堂屋都没进。
他们端着酒盏,面面相觑,想挤进去敬酒,却被刘备的亲兵客客气气地拦住了。
“左君在见客,请稍候。”稍候,就候了一个时辰,连刘备的面都没见上。有人懊悔,有人怨恨,有人还在等。
陈逸坐在廊下最靠里的位置,面前的酒一口没动。
他的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酒盏。
他是陈蕃之子,平舆陈氏的嫡脉,党人中的名士子弟。
之所以袁本初现在是党人领袖,那是因为汝南陈家被打压了这么多年,族中人都被流放到交州,这才刚回来,没有恢复势力。
陈逸其实一直觊觎袁绍的党人领袖位子,不断找机会想爬上去,与合肥侯合作想废除汉灵帝,也是为了这一步。
谁能想到,堂堂太傅录尚书事陈蕃之子,最终落魄到这个地步,吃个酒席都跟阿猫阿狗坐一边儿?
他应该坐在堂上,坐在刘备旁边,接受众人的恭维,时不时点评一下刘备,这才符合他高贵的身份。
可如今,他被安排在最角落的位置,和那些不入流的小家族挤在一起。
耻辱啊。
他的目光扫过堂上那些人,傅燮,一个北地来的武夫。
许褚,谯县的乡巴佬,赵云,冀州来的骑兵头子,徐晃,河东来的小吏,袁忠,背叛党人的败类,应劭,不懂规矩的落魄豪强,刘翊,沽名钓誉的伪君子。
这些人,就这些人,凭什么坐在堂上?凭什么?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酒意上涌,再也坐不住了。
陈逸霍然站起身,酒盏被碰翻,酒液洒了一桌。
旁边的人纷纷侧目,他却浑然不觉,提高声音道:“诸君!且慢举杯!”
堂中渐渐安静下来,众人看向他。
陈逸推开案几,踉跄着走到堂中。
他眼中布满血丝。
“诸君,今日盛宴,庆贺平贼。可诸君有没有想过那些死在战乱中的百姓?葛陂黄巾里,有多少是我汝南的百姓?他们被兵士一起残杀,尸骨未寒,诸君就在这里举杯庆贺,于心何忍?”
堂中鸦雀无声。
“那死的都是我汝南的黎庶啊!岂能成为他们功劳簿上的一行字?”
陈逸继续道:“与我同道者,左袒!我等联名上书皇帝,惩治这些滥杀无辜的老革!(老兵)”
……没有人动。
陈逸扫视堂中,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有人回避他的目光,有人面露难色,有人面无表情。
却没有一个人解开衣襟,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