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抵达陈县后,刘备下令大军驻扎城外,亲自入城拜谒了陈王刘宠和国相骆俊。
此番汝南征伐,若无陈国助力,确实难为。
三两随礼,面呈谢意自是必不可少。
随行人员里,除了袁涣带人去采买物资以外,军队基本都不入城。
原本担心会被汉军洗劫一空的陈国百姓也总算放下心来。
到也不是百姓过于歧视兵士,汉唐军队战斗力强,但也是典型的洗劫狂。
战败了,先洗劫己方的城市出出气,战胜了也洗劫己方城市撒撒欢,这是社会常态……
所谓兵过如梳,匪过如篦,官过如剃。
百姓无论是看到汉军,还是蚁贼,亦或下乡的州郡官员都会本能的抖上三抖。
之前朔州军初到陈国不洗劫,不代表回来了不洗劫。
乱世军阀喜怒无常,老百姓动辄遭殃,只能祈祷来将是个有良心的,少刮点油水。
一旦有点风吹草动,底层黎庶就会一窝蜂的往大山里跑当野人。
如此下来,国家掌控的编户齐民数量会越来越少,财政越来越乏力。
也只有军官把军队驻扎城外完全不进城,城内百姓的恐慌才能减少。
刘备深知此事,不愿在陈国多做叨扰。
扎营期间,整顿任务也开始了。
刘备受任兖州督军御史,解散了豫州奔命兵、积射士,募集的良家子也回家省亲了一部分,继续随军作战的还剩一半。
抛去战死、负伤之将士,各部余兵加上扩编的新兵,零零散散得战兵七千人,辅卒一万二千人。
不过嘛,这些辅卒多是从贼匪中挑选的精壮和流民中的健勇者,短期内还得需要军官监视,防止他们作乱或者逃跑。
刘备特地下令,每日点卯三次,夜里由带队的屯长亲自巡查,防止逃兵。军纪整顿方面,辅兵里的纪律问题是重中之重。
度辽营老卒带补充的新兵,军纪问题应当不大。
但辅卒问题可就大了。
众所周知,东汉改用募兵制,取代全民兵役,全靠财政买兵。
一旦战事发生,地方长官便打开府库,招募当地勇猛剑客、游侠及豪族武装,形成部曲制度,各地豪强对所在长官效忠如主君。
募兵制想要保持战斗力和良好的军纪,最关键之处在于军饷的足额发放。
但是无论汉朝、宋朝还是明朝,除了岳飞、戚继光等人,很少有人可以做到战力和军纪都维持在及格线以上。
像唐军那般,战后洗劫自家国都基本是乱世常态。
这就是刘备在军队扩张后急需解决的问题。
王朝中后期,国家财政崩溃,官吏的层层盘剥使得底层士兵及家属的生活难以维系,劫掠成为习惯,遇到战事,兵将争先恐后保全财物,那么兵士战斗力低下也就不令人意外了。
尤其是在王朝末年这种情况下,军饷基本是发不出来的,底层兵士多数出身囚徒、胡人,军官视之如畜,克扣军饷,贪墨无厌,动辄激起兵变,席卷八方。
军阀赚不到朝廷油水,战后就靠着洗劫城市里的富商小地主,掠夺当地山川盐铁资产获得财富。
袁绍在河北杀得小地主人头滚滚,写檄文骂袁绍的公孙瓒自己也不遑多让,公孙度在辽东见谁杀谁。
刘备入蜀直接勒令兵士洗劫府库,收缴民间金银器皿,开军市,加盐铁铜酒四项专营,发新钱垄断市场,强制资源国有化。
这一点,三国军阀们其实都一样。
其实在打击豪强势力这方面,三国时代的军阀们要比黄巾军更有作为。
这是因为双方的政治立场决定的,张角需要与地主豪强和士大夫合作来维持太平道,所以天然对豪强阶级表现软弱。
而军阀们要承担巨额的财政压力去养兵,不靠抢真没办法养活那么多兵士和他们的家属。
为了防止自家被吃不饱饭的兵士推翻,以及战胜对手的政治需求,军阀就得想尽一切办法来养活手底下的兵。
这是进入大乱世后军阀常用的经济手段,还没乱到那个地步时,肯定不能直接一刀切。
毕竟当下首要任务是快速稳定社会秩序,让编户尽可能的多保存下来。
那么现行可用的经济手段,就只能采用传统大一统朝廷下,军官们所用的对策。
岳飞他是怎么做到饿死不略的呢,因为岳飞军是南宋初年诸军中唯一一个足额发放军饷的军队,而彼时南宋军队多数采取半饷制,朝廷发一半,各地军阀自己筹措一半。
除了赵构对岳家军的特殊扶持以外,岳飞本人也是搞钱能手。
他任命了一个叫李启的职业理财师,专门打理岳家军在鄂州、襄阳一带的酒库、典库、营田、房钱、博易场。
除这一宗外,岳飞本人则在庐山购置大量地产,一部分租给农民耕种,一部分作为商铺出租,这些财富都可以用于补贴军用。
这也就是刘虞当年在上谷郡跟刘备所说的话,刘虞虽然是汉末清官的领军人物,但这不代表他家里没钱……
只是把钱拿出来干实务,和干私事儿的区别。
打仗打的其实就是钱,不懂财政的将军他就不是好将军。
在平定鲜卑后,刘备早早让刘元起、刘子敬在关中结识士孙家这样的大富豪,在三辅经营产业,已经提前做好了整个后方规划。
军费朝廷其实是发不全的,汉末各路军队,朝廷能发出半饷,甚至三分之一饷就不错了。
安帝朝永初羌乱以来,屡次出兵凉州,五次全军溃灭,动资巨亿,损失兵士数以万计。
安帝对羌连年用兵,长达12年之久,费用达240余亿钱,使国库空虚。
顺帝永和元年起,对凉州、并州及关中羌用兵又十年,又耗军费80余亿钱。
灵帝时与东羌战,又耗费44亿钱。
总计安帝至灵帝朝的60年间,作战不停,高额的军费把汉朝棺材板都掀起来了。
现在根本就不是没钱的问题,而是朝廷处处欠债,军费开支日增,赋税收入每年递减。
百姓为此做乐府诗云: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朝廷没钱的代价,就是兵士待遇极差,死了就是路边一条,等着被乌鸦野狗啃食。
指望朝廷全饷养兵,朝廷根本就没那钱……
剩下的军饷,多数得靠军头们自己解决,管你是烧杀抢掠也好,还是勾结富商地主也好,能自给自足解决军费问题在朝廷眼里才是好将军。
这也就造成了后来兵只听令于将,不看兵符,皇帝谁也指挥不动的局面。
凉州战役期间皇甫嵩、董卓就是公开窝在三辅不去打凉州,叛军来入侵一下,汉军应付一下,汉灵帝也拿他们没办法。
下令让董卓移交兵权给皇甫嵩呢?董卓不仅不交,还带着军队扑向雒阳。
皇甫嵩就看着董卓带军队走,根本不愿意去缴械,这你皇帝怎么控制得住军权呢?
当然,这个局面对于刘备来说还是比较有利的。
只要想办法凑足军饷,朔州军的兵权就是稳固的,谁也下不掉,只要有军队,刘备在朝廷外就能永远立于不倒之地。
那么问题来了,朔州军除了度辽营五千人是明确由朝廷承诺提供的全饷以外。
剩下募集的部曲包括辅卒,都得由刘备自行筹措财政。
这是一笔不小的压力,三辅的乡党支持和战后的对敌清剿可以解决军费三分之一。
糜竺、卫兹这些随军市行走的商人提供三分之一。
剩下三分之一要么通过洗劫沿途的城市解决,要么让沿途的官吏负责征集军需。
前者就是董卓、公孙瓒、曹操、吕布这类人比较常用的三光大扫荡。
后者说的文雅一点,就是诸葛亮所说的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说难听一点其实就是封建时代的老百姓为了防止兵士劫掠,主动出保护费避免军队洗劫城市。
此事,直到近代才形成明确的体系。
但实际上,大部分情况下,即便是百姓箪食壶浆了,依旧解决不了不满饷的兵士心生懊悔,拿完保护费再度洗劫城池的困境。
军队毕竟是吃财政的吞金兽,不满饷的军队,军官就无法阻止兵士抄掠。
在相当程度上,军官反而要以此激励兵士,破城后进行大屠杀,群体强奸,大洗劫来增强兵士的作战欲望,这一点在封建社会十分普遍。
东汉历代统治者从光武帝开始,为了吸引更多的人来应募当兵,朝廷不仅得给财物,往往还纵容士兵烧杀淫掠。
想在汉初军官团中找到不洗劫的军官,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如此相比,让百姓主动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其实算是一个相对文明的劫掠方式了。
即便是岳家军也好,戚家军也好,那也只是军队不扰民,而不代表军需不扰民,这是两个概念。
兵士的吃喝穿用都仰赖民间,走到哪地方州府就要供给到哪,而由州府提供的军饷和钱粮实际上就是来自于民间。
也就是说,即便不抄掠,不打仗,光是士兵驻扎在本地,天然就是吃当地的百姓膏血活下来的。
就连岳家军也经常被批评,军费太高,地方财政供养不起,吃空饷等等问题。
可以说,只要有军营,那军队所在之地肯定会让当地百姓吃尽苦头,老百姓巴不得这群活阎王赶紧滚蛋。
不准许兵士烧杀抢掠,只是限制军队破坏民生的手段,于此相对的,还得开拓别的财源来补充军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