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跟着李乾进了乘氏城。
县城不大,街道两旁行人熙熙攘攘,看起来日子过的还算安泰。
简雍感慨道:“这些地方豪强虽然吞并良田山泽,但也有一桩好处。
乱世中,四面兵灾。乡里人只要依附县内强宗大姓,结社自保,多半都能齐心抵抗外部的敌人。”
“李氏家族和许仲康的家族好似都是这样的。”
刘备摇头。
“短期内,这些地方豪强能起到保护乡人的作用,但时间一长,就会演变成整个县乡联合抗税,如此只会让局势更乱。”
简雍不解道:“怎么说?”
刘备道:“你猜猜看,如果有选择,百姓是愿意依附自己的同乡,结社自保,还是给朝廷交税当徭役?”
“实话说来,乡里的百姓宁可给自己老乡务农,也是不愿意给朝廷交税的,如此官吏下乡,便会遇到整个县乡基层势力的干扰,最后不了了之。”
“这样的现状已经在发生了,大乱以前,天子还能通过宦官之手,榨取天下财富。可黄巾起兵后,国家的财政完全崩塌了,宦官不是民间的统治者,势力也无法深入乡里,面对联合抗税的局面基本束手无策,这就只能欺负那些没有豪强势力庇护的农人。”
“农人对抗不了刮油水的浊流,只会加快变卖土地,委身豪强从而避开赋税和徭役。”
“庶民是没有国家意识的,沉重的赋税压力顶在他们头上,他们只会想方设法减轻负担。
大汉名为十一税,实则是有十税五,遇到战争摊派和徭役剥削,尤其是境内有军队驻扎就地补给的情况下,生计艰难。
这时候,地方豪强大开方便之门,趁势低价买进土地,承诺当自家隐户只收取半数田租,还帮助庶民对抗官吏避开徭役。
这一对比之下,编户们是宁肯卖身为奴,也不愿意继续当编户齐民。”
刘备指着县中黎庶道:“你看,乘氏县的县令跑了,没有官吏,他们却一样凝聚在一起,依附于李氏之下。”
“一县如此,县县如此,郡郡如此,则国家掌控的编户数量便越发稀少,税收不足,朝廷只能减少官员俸禄和军队开支。从而官员为了盈利便加速在郡国敛财,兵士以抄掠为生,往复循环。”
刘琰也点头道:“恕我直言,从黄巾起兵的那一刻起,或许我大汉朝就已经名存实亡了。”
“一个国家,如果无法掌控底层的编户,兵源、赋税就都无法得到保证。”
“朝廷失去财政控制,则令不出京都,一旦进行变法,四方豪强群起作逆,天下大乱,此正是西京末年之重演。”
袁涣斥责道:“威硕,你这张嘴怎么口无遮拦?”
“曜卿,我是宗室出身,更不想社稷沦落如此,但人要清醒,固执无用。待时而动,以图光复,犹未可知也。”
刘琰说完,拱手而退。
袁敏看着刘琰离去,道:“左君,刘威硕性子太横了,他这张嘴迟早要惹出事端来。”
刘备摇头:“无妨,朔州军内不是朝堂,说真心话,比虚与委蛇要好些。”
“走吧,还是先去李家。”
李家的府邸在城北,占地极广,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
门前站着两排家丁,见李乾回来,齐齐躬身。
进了府邸,李乾请刘备上座。
刘备推辞了一番,还是坐了客位。
李乾、李进、李典、李整分坐两侧。
张飞、关羽、简雍、徐庶、袁涣等人也依次入座。
侍从们端上酒菜,摆满了案几。
李乾端起酒盏,对刘备道:
“左君,乾敬你。方才不相识,多有冒犯,还望左君海涵。”
刘备也端起酒盏,笑道:
“李君客气了。不打不相识,过去的事,不提。”
“今日我们化干戈为玉帛,满饮此杯。”
两人对饮而尽。
李乾放下酒盏,试探着问道:
“左君此番北上,是要去打东郡黄巾?”
刘备点头:
“正是。东郡黄巾肆虐,阻断南北通道。备受命督军兖州,务必要扫清贼患。”
李乾沉吟片刻,道:
“左君,东郡黄巾人数众多,不太好打啊,他们若知晓左君抵达,定会想方设法拖延战事,不会像豫州黄巾一样与朔州军正面抗衡了。”
刘备道:
“备知道。所以备需要本地豪杰相助。”
他看着李乾,目光坦然。
“李君,李家在巨野泽一带势力雄厚,若能助备一臂之力,备感激不尽。”
李乾沉默了片刻。
出人出钱出粮,随军作战。这是个机会,也是个风险。
帮了刘备,万一他败了,李家就要遭殃,不帮,眼前这一关就过不去。
毕竟之前答应的爽快,承诺刘备要赢了就出人,现在出尔反尔,万一刘备恼羞成怒,直接灭了李家也说不准。
“左君不是我们州里人……这出人,恐怕……”
他看了一眼李进。
李进微微点头。
乱世宗族宜分,以寄遗种。
这是乱世豪强的规矩。
必须有人守家业,有人分投军阀,如此不管怎么下注,李家最后都不至于灭门了。
如今局势,短期内只怕没有安生日子过。
黄巾平定之日,定是群雄竞逐天下之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汉朝已经日薄西山了。
刘备作为当下最有潜力的军阀,李乾自然是愿意下注的。
问题在于,李家家大业大,谁分出去支持刘备?
李典与李进齐齐看向李乾,李乾是家族大宗,和儿子李整理应留在本地顺时而动。
小宗抛出去创业,万一成了还能反哺家族,这是最好的乱世生存模式。
李乾见此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左君,李家愿出一千部曲,随左君征战。粮草、军需,李家也愿意出一部分。”
“诸位,谁愿领军,与左君征战天下?”
李进率先起身,对刘备拱手道:“李进,字退成。”
李典道:“李典,字曼成。”
“我等愿投效左君。”
刘备起身扶起二人,道:“得二位贤才相助,真乃如虎添翼,李君放心。备绝不会亏待李家。”
李乾也站起身,举杯道:
“那便满饮此杯,预祝左君早日平定黄巾!”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宴席散后,刘备告辞出城。
李乾送到门口,握着刘备的手,低声道:“左君,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备道:“李君请说。”
李乾道:“我家部曲投效左君,还望左君多多照顾,我这族弟虽然骁勇,却过于耿直,曼成读过书,是可造之材,二人都是我家翘楚,却没从过军,万望左君多多提点,如是犯了错,左君尽管责罚。”
刘备道:
“君可放心,我观二位气量非凡,一定能顺利融入朔州军。”
李乾压低声音:“那好,过了济水,在下不便相送。”
刘备眉头微动:“那好,诸君,我们走。”
汉军人马,齐向濮阳去。
大军过了济水,往北走不到三十里便是濮水,两水都汇聚于东面的巨野泽。
越过濮水往北走便是成阳县,成阳北部乃是瓠子河。
比至此地,阮瑀有感而发,唱诗云:
瓠子决兮将奈何?皓皓旰旰兮闾殚为河!殚为河兮地不得宁,功无已时兮吾山平。吾山平兮钜野溢,鱼沸郁兮柏冬日。延道弛兮离常流,蛟龙骋兮方远游。归旧川兮神哉沛,不封禅兮安知外!为我谓河伯兮何不仁,泛滥不止兮愁吾人?啮桑浮兮淮、泗满,久不反兮水维缓。
刘备道:“这是孝武皇帝的瓠子歌。”
张飞挠头道:“武皇帝还会作诗?”
刘备道:“自然,元光三年,黄河于瓠子(濮阳西南)决口,洪水向东南冲入巨野泽,泛入泗水、淮水,淹及十六郡,流民百万,灾情严重。
武帝派汲黯、郑当时率10万人去堵塞黄河,全部失败。直到二十三年后,武帝亲临黄河决口处指挥堵口。朝廷上下官员自将军以下皆参加堵口,方才平息水患。”
“而然,二十余年来,黄河夺淮而下,下游百万灾民何以聊生。”
张飞纳闷:“既然武帝有心治河,为何又纵容黄河泛滥二十三年?”
阮瑀无奈道:“益德有所不知,因彼时,黄河北岸多是外戚、公族之田业。”
“治河,既要堵也要疏,如果不淹了下游百姓的田,难道能去了淹了河北王公贵戚的田?”
“是以此事拖了二十三年,方才治理妥善。”
张飞冷哼道:“二十三年?那下游百姓早就死绝了。”
“总比完全不管的要好。”刘翊还是出来为祖宗说了句好话。
“能在二十三年后完成治河,说明孝武皇帝彼时,已经基本压制住了外戚朝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