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军阀,要是不保证元从的利益,那这个家可以直接散了。
可是李通带着一千精壮,一千辅卒来投奔,若只给个屯长的俸禄,又显得刻薄了些。
刘备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给比六百石的曲军侯。
如果李通表现好,可以升到佐军司马,这职务又叫军假司马,是各部军司马的副官,目下孙坚在朱儁麾下就是这职,职务真不低了。
刘备找李通谈了一次话,开门见山,说了自己的难处。
李通听完,心中释然。
“左君。通本是贼人,蒙左君不弃,收归麾下,已是感激不尽。六百石的曲军侯,通知足了。”
刘备暗暗点头。
这个人,虽然出身贼人,但识大体,知进退,是个可造之才。
目下,朔州军里暂时也还没有拉帮结派的山头主义,毕竟元从派来自五湖四海,州里人观念还没那么强,打散了融合倒是很方便。
他将李通编入张飞麾下作为单独的大曲军侯,又把邓当编入关羽麾下。
邓当是水贼出身,手下那些江贼,水性好,擅长舟船,将来或许有用。
随后李通北上,一路跟随刘备到陈县。
汉军在此整顿兵马,同时补充给养。
而糜竺早已将粮船运输妥当。
陈县的码头,在六月末的暑气中格外忙碌。
浪荡渠的水面被太阳晒得发烫,泛着白晃晃的光。
十几艘满载粮袋的漕船挤在码头上,船工们赤着膊,喊着号子,把一袋袋粮食扛下船,堆在岸边的棚子里。
汗水顺着他们的脊背往下淌,在尘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糜竺站在棚子下,手里捧着账簿,一笔一笔地核对数目。
刘备从营中赶来时,已经是午后。
他骑着的卢马,远远就看见码头上一片忙碌。
糜竺抬起头,朝他挥了挥手,笑道:
“左君,来得正好!这一批的数目对上了,三万石粟米,两千斤肉,两百石盐,马草也够吃十天。”
供给大军是个难办的活计儿,这点粮草对于一支上万人的兵团来说就是毛毛雨。
刘备翻身下马,走到棚子下,接过糜竺递来的账簿,看了一眼,点点头。
他把账簿还给糜竺,拱手道:“子仲,此番豫州战事,多亏糜家转运军资,让糜家破费了。”
糜竺摆摆手,笑道:
“左君说哪里话。糜家做的是生意,不是善堂。这批粮草,是糜家预付的,不是白送的。左君从不白吃白拿,我相信左君来日不会让糜家吃亏。”
刘备笑了:
“子仲还是这么会说话。”
糜竺也笑了,拉着刘备在棚子下的阴凉处坐下。
船工们端来两碗糟酒,两人各捧一碗,慢慢喝着。
码头上人声嘈杂,热浪裹着河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六月天打仗真是熬死人,就是行军路上都有不少人中暑。梅雨一过,天气放晴,完全是烈日当空。还好,马上七月流火。
等到七月份进入兖州,天气就会凉爽许多了。”
“子仲。”刘备放下茶碗,抽空问道。
“你近来家中可好?”
糜竺道:
“还好。母亲身体硬朗,小妹也乖巧伶俐。”
刘备无心问道:
“令妹多大了?”
糜竺道:
“舍妹刚满四岁。调皮得很,母亲说像极了我小时候。”
刘备笑了,又问:
“子仲的弟弟呢?我记得你还有个二弟。”
糜竺道:
“你是说子方?他今年十九岁。不成器,母亲拿他没办法,我正想让他投军呢。”
刘备沉吟片刻,道:
“子仲,备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糜竺道:“玄德请说。”
刘备道:
“子方年轻气盛,留在乡里照顾家人,或许比跟着你东奔西跑更合适。外边风浪大,还是子仲一人来往比较好。总要有人照顾家人的,你们两人都不在,家中无人也不合适。”
糜竺怔了一下,随即点头道:
“玄德说得是。子芳为人粗率,让他留在家里照顾母亲和小妹,我也放心些。”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目下正值乱世,天下动荡,糜家终究不能只守着东海那一亩三分地,我打算找时间去关西闯闯。”
刘备眉头微动:“关西?”
糜竺点头,目光变得深远:
“关西残破,商人不多。正因为不多,才有机可乘。奇货可居的道理,玄德应该明白。”
刘备看着他,忍俊不禁。
“子仲,备明白你的意思。”
糜竺没有再多说,倒是心中暗自懊恼,怎么小妹年岁就这么小呢。
如果长大一些,或许这事儿就成了。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码头上的喧闹声渐渐小了,日头偏西,暑气稍退。
糜竺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道:
“玄德,这批粮草够你撑一阵子。等到了兖州,卫子许那边还有一批。他都提前打点好了,你只管放心。”
刘备也站起身,拱手道:
“子仲,大恩不言谢。”
糜竺摆摆手,笑道:
“玄德,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改日再会。”
他翻身上马,带着随从,乘船南去。
刘备站在码头上,望着那船队渐渐消失在天际,久久不动。
糜竺是个有气量的豪杰。
可惜了,糜家小妹真是太小了,要不然刘备真想跟糜竺当亲戚。
念及此事,刘备又想到甘氏,大抵她现在年岁也很小吧。
刘备都已经混成社畜了,这俩才刚上幼儿园呢。
……
第二天清晨,许褚来到中军帐前。
他站在帐外,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帘进去了。
刘备正在案前看舆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许褚,笑道:
“仲康,有事?”
许褚抱拳道:“左君,末将想请假回乡。”
刘备放下手中的笔,看着他:“回乡?”
许褚点头:
“末将带来的那些乡人,战死的、受伤的,都得安顿。末将想亲自回去一趟,把抚恤送到各家各户,把伤兵送回家养伤。”
“如果左君允许……末将还想再招募一些乡人随军,有老乡一起,走到哪都好办事,不怕被人欺负。”
“仲康这身板,只有你欺负别人,没有人敢欺负你的。”刘备道:
“你放心,我承诺过,随从你先登战死的人,抚恤加倍。受伤的,养好伤后,愿意留下的,编入朔州军,想回家的,发给路费。这些,备都记着。”
许褚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
“多谢左君。”
“没想到大战在即,左君还能抽空准俺回乡。”
刘备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膀:
“仲康,你想回乡安葬乡人,这是人之常情,备岂能不准?”
“备需要你,但更希望,你能全心全意的跟随我一起建功立业。”
刘备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文书,递给许褚:
“这是备的手令,你拿着。到了谯县,若有需要,可以去找当地官吏,备已经打过招呼了。”
“袁正甫因其子殉国,而被公府征辟为沛国相,他欠我一个人情,你只要在沛国报上备的名字,所到之处,定不会受人为难。”
许褚接过手令,手在微微发抖。
他一个谯县乡豪,哪里见过左将军这级别的人物啊,如此体恤臣下的主君,简直凤毛麟角。
“明公……俺……俺一定快去快回。”
刘备道:
“去吧。”
许褚深深一揖,转身走出帐外。
帐帘落下,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简雍从侧帐走出来,看着刘备,欲言又止。
刘备道:“宪和,有什么话,直说。”
简雍低声道:
“玄德,许褚此人勇猛无双,就这么放他走,万一他找借口不回来了……”
刘备目光平静:“宪和,你还怕许褚跑了?”
简雍点头:“带那么多钱呢,不是小数目。”
刘备摇摇头,走回案前坐下,重新拿起笔。
这样的事儿,倒也不是没到过。
历史上,赵云在初平年间以奔兄丧为由离开刘备阵营,到了建安五年才重新归队,期间保底有六七年空白期。
在此期间,资历白板的陈到都刷资历刷到了仅次于赵云的位子。
由此可见,道不同的人,你是用尽手段也留不住。
有缘人,迟早有一日能重逢。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相信仲康,他会回来。”
“况且,他若真想跑,扣下他的人,也换不来他的效力。”
简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